藺寒舒拿菜的手一頓，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義正辭嚴地反駁道：“怎麼會呢，我才不是那麼淺的人。”
可夫婦倆早就看穿了他。
“你小子別裝了，”藺父眉弄眼：“談起殿下的臉，你眼里的藏都藏不住。”
藺母笑瞇瞇的，雙手捧著臉回想：“別說，殿下生得還真是好看啊，不怪兒子在意，我見了也喜歡得。”
藺父立馬作委屈狀，眼地湊到跟前，手去拉的袖：“娘子，難道我生得就不好看了嗎？”
老夫老妻了，兩人卻像剛的小一般打罵俏。藺母倚進他的懷里，輕聲哄道：“好看好看，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
“噫……”
藺寒舒捂住眼睛，從指中地瞧他們。
蕭景祁靜靜在門口，看著這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
眉眼低垂，幾縷碎發拂過臉側，玄衫于風中飄搖，不知在想些什麼。
轉走，院子里的藺寒舒忽然發現了他，高興地朝他招招手：“殿下，你忙完刺史府的事了麼！”
步伐微頓，蕭景祁走進藺府大門，輕輕應了聲：“嗯。”
夫婦倆見了他，再不像之前那般玩鬧，而是拘謹地推推藺寒舒，連稱呼都換了：“王妃帶殿下去屋里休息吧，我們會盡快把飯菜準備好的。”
藺寒舒聞言，用袖手上的水漬，蕭景祁卻在這時走到他的邊，拿起他洗了一半的青菜：“我幫你們。”
短短四個字，讓藺父藺母出見鬼的表。
這位傳說中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攝政王殿下，未免也太好相了一些。
兩人仿佛活在夢里，看著蕭景祁洗菜擇菜，作稔，仿佛做過許多次般。
可以他的份，吃個飯都要人伺候，又怎會親自做這種小事？
看出他們的疑，蕭景祁淡淡解釋道：“從前在湘州時，我邊無可用之人，洗做飯這種事，都是親力親為的。”
藺父出了然的表。
早就聽說過，當初先皇將蕭景祁趕到湘州封地的時候，只給了他一百士兵。
這一百里的半數人，死在了半路遭遇的刺殺當中。
千里迢迢趕到湘州後，又有一半人因不了蟲蟻毒瘴，相繼發病亡。
蕭景祁從小養尊優，能在那樣寒苦的地方活下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更別提他雷厲風行，能靠著寥寥二十幾個兵，斬盡貪殺盡匪徒，扭轉湘州的命運，讓那里變富庶之地，可見他付出了怎樣的努力。
藺父不再拘謹，心中除了敬佩，還有幾分心疼。于他而言，這位攝政王，也只是個比他兒子大幾歲的孩子罷了。
“唉，”藺父長長地嘆了口氣，“殿下這些年真是苦，好在已經苦盡甘來了。”
“哪里苦盡甘來了，”藺寒舒道：“殿下的一直不見好，京中那些人不就說他的壞話，小皇帝還將他視為眼中釘，中刺，我都替殿下到委屈。”
藺母當即拍脯保證：“即日起，整個闌州城，無人敢說殿下的任何不是！”
藺父同樣保證：“不止闌州城，只要我們努力宣揚，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知道，殿下是個溫良和善的人！”
蕭景祁的目依次從三人的臉上掃過，從他們的眼底里看見了憐惜。
很奇怪。
從未有人覺得他可憐，覺得他需要被保護。
而今一下多了三個。
就好像……
就好像他融了這個家，為了他們的家人一樣。
蕭景祁怔怔地收回視線，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便用手捂住，低低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可不得了，藺母立即奪過他另一只手里的菜，關切地提議：“殿下定是在闌州的路上涼了，快去屋里，喝口熱茶暖暖。”
“阿舒你也去，”藺父撞撞兒子的肩膀：“這兒的事我們兩個來就行了，用不著你們倆幫忙。”
蕭景祁還想說什麼，被藺寒舒抱住胳膊，強行往主屋里帶：“走吧殿下，咱們去歇一會兒。”
藺府外面很破，屋子里更是凄慘。
桌子椅子一看就知道用了許多年，表面凹凸不平，被出深深淺淺的刺。
蕭景祁好不容易挑了個稍微平整些的椅子，沒來得及坐，那椅子忽然斷了條，隨後噼里啪啦地散架，為一堆木板。
“……”
藺寒舒掃過那椅子，隨後裝作無事發生，去給他倒茶：“我家不太富裕，家用得太久，的確比較容易損壞，還請殿下您見諒。”
滾燙的茶水杯，杯子像是不堪重負一般，隨著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
些許茶水順著桌子滴下，落到藺寒舒的鞋上，燙得他發出驚呼，一蹦三尺高。
“……”
氣氛一度尷尬。
藺寒舒連忙擱下茶壺，沒想到桌子會突然一歪，翻得四腳朝天。
“……”
完犢子。
本想好好招待蕭景祁，結果搞得一團，主屋和廢墟沒什麼區別。
現在蕭景祁心里，一定覺得藺家不重視他，用七八糟的東西糊弄他吧。
藺寒舒頓時撇著，眼尾紅紅。
“怎麼，”蕭景祁看著他的模樣，顯然誤解了什麼：“腳被燙得很嚴重麼？把鞋子了給我瞧瞧。”
“沒有。”藺寒舒搖頭，唉聲嘆氣道：“只是覺得，讓殿下待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地方，實在是折辱殿下。”
這話說得沒錯。
要是換作旁人敢用這些破爛招待蕭景祁，就算不被剁泥喂野狗，也要被吊在樹上，一邊一邊轉。
但看著藺寒舒像霜打的茄子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為何，蕭景祁心極好，勾起角，輕聲回：“不會。”
聽出那道聲音里含著的淺淡笑意，藺寒舒錯愕地抬頭，直直看向對方的臉。
他從來沒有見過蕭景祁出過這樣的笑容。
像清風拂過湖面，似皎皎明月盈滿人間，溫得仿佛能溢出水來。
“你家很好。”
他說。
“你的家人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