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就一行字。
溫簡站在香樟樹下,沒急著回。他卡里現在只剩不到八千塊。這兩年私底下接修補小活,攢下的就這點。剛才甩在茶幾上那張卡,把他的家底掏了個干凈。原本打算下午買高鐵票,去南方的水鄉鎮子,租個便宜院子,重新來過。
可現在有單子送上門,沒道理往外推。
他單手打字:“發個破損圖看看,帶尺寸。”
對面回得快,幾乎秒回。一張照片甩了過來。拍得很隨手,線也暗,只看得清地毯上散著一堆暗紅的木頭碴子。看紋理和反,是木雕件,被生生砸碎的。
接著又一條:“圖發了。半小時到市中心竹音茶社,車費我報銷。修得好,價格隨你開。”
溫簡盯著“價格隨你開”幾個字看了兩秒,手機揣回兜里,到路邊攔了輛綠出租。
行李箱搬進後備箱,他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師傅,竹音茶社。”
司機四十多歲,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里瞄他:“小伙子,去喝茶啊?那地方可不便宜,平時去的都是開豪車的大老板。今天周末,市中心有點堵,估計得跑四十分鐘。”
“沒事,您正常開。”溫簡把車窗降下來一條,讓風灌進來。
車里一劣質車載香水味,混著煙味,悶得慌。溫簡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後退。溫家那攤事,他不想再嚼。決定都做了,翻來覆去想沒有意義。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照片里的木紋,在心里盤算,等會兒得用上哪幾個目數的砂紙。
車走走停停,是磨了快五十分鐘,才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
溫簡掃碼付了六十五,從後備箱拿下箱子。巷子里車開不進去,他拉著箱子往里走。
竹音茶社門臉很低調,灰磚墻上掛一塊黑木頭牌匾。他剛到門口,一個穿中式馬甲的服務生迎上來。視線在他磨了邊角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才開口:“先生,有預約嗎?”
“有人我來的。”溫簡報了那個手機號。
服務生態度立刻變了,腰都彎下去一點:“是樓上包廂的客人,您請跟我來。”
溫簡拉著箱子跟上。茶社里面裝得雅致,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順木樓梯上二樓,走廊盡頭的包廂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聽松”。
服務生在門口輕敲兩下,里面沒人應。
他沖溫簡比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先下樓了。
溫簡推開那扇木格推拉門。
包廂里很暗,竹簾拉得嚴嚴實實。一濃咖啡味混著煙味,把茶社的熏香蓋得死死的。
正中間的榻榻米上擺著一張矮木桌。桌後的墊上,靠著個男人。
個子很高,坐著也看得出肩寬。黑襯衫剪裁很好,可領口兩顆扣子扯開了,領帶松垮垮掛在脖子上,袖子卷到手肘。他單手撐著額頭,閉著眼太。
聽見開門聲,男人睜眼看過來。
溫簡見過的有錢人不,溫父平時做派就夠講究了。但眼前這人的迫不一樣。眼眶底下一團烏青,下冒著青黑的胡茬,眼里全是紅。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踏實,渾那勁兒,像隨時要炸。
“你就是溫簡?”聲音很啞,著不耐煩,“這麼年輕?”
溫簡把行李箱放在門邊,沒接年齡這茬。他走過去,在桌子對面坐下,背包摘下來放上:“東西在哪?”
男人盯了他一秒,忽然抬起長,朝桌子底下踢了一下。
一個檀木盒子順著榻榻米到溫簡腳邊。
溫簡把盒子抱上桌,沒急著開。先拉開背包拉鏈,掏出帆布卷。解帶子,平鋪在桌面上,刻刀、刷子、各式小工,出來排得整整齊齊。然後又從背包側袋出一副白棉手套,不不慢地戴上。
男人看著他這一套作,眉頭越皺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能修就修,不能修,拿了車費趕滾,別在這兒擺譜。”
溫簡沒理他。手套戴好,打開檀木盒。
一盒子碎木塊。他撿起最大的一塊看。小葉紫檀的筆筒,雕工極細,松鶴延年。只是那只仙鶴的脖子斷了兩截,整個筒從中間裂開三四道大口子。
溫簡把斷面湊到眼前。裂得不順木紋,邊緣還有很深的撞擊坑。
他放下木塊,抬眼:“外力砸的。你脾氣大。”
男人冷笑一聲,換了個姿勢靠回墊上,手還按著太:“我花錢請你來修東西,不是請你做心理輔導。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今天早上讓個不長眼的東西到地上,我又順腳補了一腳。兩百萬,三天之,給我恢復原樣。”
“這是木頭,不是拼圖。”溫簡的語氣,像在講一加一等于二,“拼起來容易。要嚴合,得調同的木補。補完還要打磨、拋、重新上蠟。是里頭的粘合膠,徹底干化,就得二十四小時往上。”
“那就加錢。”男人嗓門大了一點。頭疼,他半邊臉都擰著,“三百萬夠不夠?”
“加錢,膠水也干不快。”溫簡把碎木放回盒子,摘手套,“這單我接不了,你找別人吧。”
說完就要卷帆布包。
他不想接了。這人脾氣太臭,還完全不懂行。修老件是細活,最忌諱雇主在旁邊催。他現在只想拉著箱子去高鐵站,犯不著在這個包廂里閑氣。
“啪”。
一只手按在他卷到一半的帆布包上。
手掌很大,指節修長,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我讓你走了嗎?”男人盯著他,眼睛瞇起來,瞳仁里全是火。從昨晚到現在,他一分鐘沒合眼,早上又在公司收拾了一個蠢貨捅出來的爛攤子。腦袋里那神經脹得快崩斷了,剛才溫簡拉拉鏈、收工那點窸窸窣窣的靜,聽在他耳朵里,跟拿錐子扎似的。
溫簡停下手,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隔著一張矮桌,兩張臉離得很近。
男人本來要發火,警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湊近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味。
不是茶社里熏出來的那種香,也不是大街上甜膩的香水。
很淡,很干。木頭味。像把一塊存了多年的老沉香劈開,從芯子里冒出來的那種味,帶點苦,又有點涼。從溫簡的袖口和領口慢慢往外散,鉆進他鼻子里。
邪了門了。原本跟針扎一樣的太,突然松了一點。那想砸東西的火氣,被這點干木頭味下去了一小半。
男人愣住。按在帆布包上的手松開了,人卻沒退,反而又往前傾,鼻尖差點蹭到溫簡的肩膀。
溫簡被這作弄得莫名其妙,本能地往後仰,拉開距離,眉頭皺了起來:“你干什麼?”
男人不說話,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錯。就是這個人上的味。
他睜開眼,盯著溫簡在領口外的那截脖子看了一會兒。再開口,聲音低了好幾度,著說不上來的探究:“你上噴了什麼?”
“我從來不噴香水。”溫簡覺得這人腦子可能有點病,“出門前在家整理過一些崖柏和沉香的碎料,應該是沾服上了。”
“沉香?”男人坐直子,手扯了扯本來就松的領帶,煩躁地呼出一口氣。他平時也點沉香線香助眠,最貴的那種,屁用沒有,該睡不著照樣睡不著。可溫簡上這帶著活人溫的木屑味,卻讓他繃了三天的那弦,破天荒松了一。
男人盯著溫簡,沉默了幾秒,忽然改了主意。
“不催你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木盒,“就在這兒修。包廂我包了一天,缺什麼材料,我讓人去買。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活。”
溫簡看著他,沒馬上應。
“車費報銷,手工費照付。”見他不吭聲,男人從旁邊沙發上過一個黑錢夾,出一張黑卡,扔在桌面上,“定金。今天先把碎片拼好,後面的工序,你想帶回哪兒做,隨你。”
溫簡看了眼那張卡,又看了看這個滿臉疲憊、架子卻一點沒塌的男人。
推掉的話,他還得另想辦法弄錢、租房、置設備。坐在這兒花幾個小時把木頭拼上,起步資金就有了。這買賣怎麼算都劃算。再說這人脾氣是臭,給錢是真痛快。
“行。”溫簡重新把帆布包攤開,“但我干活的時候,你不準說話,也不準弄出大靜。”
男人沒犟,點了點頭。然後,他居然繞過桌子,直接走到了溫簡這一側。
溫簡眼睜睜看他過來,在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下。長一,整個人靠上了後面的墻。
“你坐這麼近干什麼?”溫簡扭過頭,防備地看他。
“看你干活。”男人聲音已經有點含糊,頭靠在墻上,眼睛閉了,“你放心弄,我不說話。”
溫簡懶得再搭理。重新戴上手套,把碎塊一塊塊從盒子里取出來,照著斷裂的紋理和形狀,在桌面上預拼。這活極枯燥,全靠耐心。他作很輕,竹刀偶爾刮過木面,沙沙兩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半個多小時過去。
包廂里就剩兩種聲音。溫簡擺弄工的輕響,和男人越來越勻的呼吸。
溫簡用鑷子夾起最後一塊小碎片,對了對裂的位置。嚴合。他放下鑷子,順手去拿旁邊的刷,想掃一下灰。
手剛出去,手背到一塊溫熱的東西。
他一愣,扭頭。
那頭一進門就喊打喊殺的獅子,不知什麼時候,腦袋已經歪了過來。大半個子斜在榻榻米上,臉朝著他這邊,眼睛閉得死死的。
剛才他手背到的,是這人的額頭。
開口就拿三百萬砸人的大老板,就這麼靠在他旁邊的地板上,睡著了?
溫簡看著那圈烏青的眼底,猶豫了一下,出一手指,在男人肩膀上了兩下。
沒反應。
他皺皺眉,加了點力道,推那條胳膊:“喂,醒醒,別在這兒睡。”
男人眉頭忽然擰,嚨里滾出一聲很沉的悶哼。下一秒,人沒醒,長臂倒先了過來,一把攥住溫簡懸在半空的手腕。
然後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