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完全沒防備,被這力道拽得整個人往前一撲。
膝蓋磕在榻榻米邊上。為了不整個人砸到對方上,他左手飛快撐出去,按在男人腦袋旁邊的木地板上。
兩張臉一下子湊得極近。
男人的呼吸有點沉,溫熱的氣直接噴在溫簡鎖骨上。近到溫簡能看清他下頜上那道淡青的管,還有擰的眉頭。
“松手。”溫簡穩住子,低聲音。
男人沒反應。眼睛閉得死,口起伏得很勻。睡得是真沉,可攥著溫簡右手腕的五手指,扣得跟上了鎖一樣。
溫簡試著往回了一下。
紋不。
這人骨架大,掌心也燙,比正常人的溫高出一截,焐得溫簡手腕那圈皮直發。他皺起眉,用撐地的左手去掰那幾手指。
先摳大拇指。使了不小的勁,剛掰開一條,另外四手指立刻收,反倒把他手腕攥得更疼了。
“你醒醒。”溫簡有點無語,左手拍了拍男人的肩。
人沒醒。倒像是嫌他鬧騰,嚨里滾出一聲悶哼,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直接往下一,把溫簡的右手扯到了自己口上。
這下徹底不了了。溫簡只能半跪在榻榻米上,撐著個前傾的別扭姿勢。
他正琢磨要不要拿桌上的竹刀,在這暴躁狂的位上扎一下,包廂的木格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接著,門推開一條。
一個穿灰西裝、手里拎著兩個大塑料袋的年輕男人探進頭來。
就看了一眼,人直接僵在門邊,眼睛瞪得溜圓,塑料袋差點手。
溫簡扭頭看向門口。
西裝男咽了口唾沫,輕手輕腳了皮鞋,踩著子進來。塑料袋擱在門邊角落,然後躡手躡腳挪到矮桌旁,指指地上躺著的人,又指指溫簡,張了半天,愣是沒敢出聲。
“你是他朋友?”溫簡用氣聲問。
“我是他助理,我姓高。”高助理嗓子得跟蚊子哼似的,“你……你別!千萬別!”
“他抓著我的手,我干不了活。”溫簡覺得這兩人都有點病,指了指桌上那堆碎木頭,“不是你們我來修東西的嗎?”
“是是是,修東西,我知道。”高助理急得直手。他瞅了一眼自家老板睡得安安穩穩的側臉,眼眶居然有點紅,“這位師傅,算我求你了,你就讓他這麼抓著睡一會兒,行不行?他整整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吃安眠藥都不管用,剛才還在公司發了好大一通火。好不容易睡著,這會兒要是把他吵醒,我們全公司今天都得跟著完蛋。”
溫簡看看他那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又看看自己被在男人口的手腕。
“我按小時收費。”他開口,語氣平平,“他這麼抓著我,進度會慢。多出來的時間……”
“錢不是問題!”高助理一聽有戲,趕掏手機,“誤工費我們出,三倍!不,五倍!只要你別醒他,多錢我都批!”
溫簡沒再說話。他在心里過了一遍卡里那點余額,決定跟錢妥協。
他調整了下跪坐的姿勢,重心挪到左上,讓自己坐得舒服點。然後,用還能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鑷子。
高助理在邊上看傻了。他本來以為這就是個普通工匠,沒想到人家右手被自家老板死死抱著,左手照樣開工,臉上連點波都沒有。
溫簡確實沒多大影響。他是右撇子,可干修復這行,好些時候得兩只手同時上細活,左手的靈巧不比右手差。
他用鑷子夾起一片細小的紫檀木,在砂紙上輕輕蹭了兩下,蘸一點高助理剛買回來的專用木膠,穩穩按進筆筒的裂里。
手不抖。一下是一下。
高助理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一會兒瞅瞅老板,確認人還睡著,一會兒瞅瞅溫簡那張在暗里有點過分好看的側臉。
這人到底噴的什麼香水?高助理心里直犯嘀咕。他跟著陸晏快五年了,知道老板不失眠,領地意識還強得嚇人,平時別說,別人稍微站近一點他都煩。今天這是撞了什麼邪,主抓著個陌生人的手,睡得跟死過去一樣?
包廂里靜得發瘆。
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後,溫簡把手里最後一點木屑清干凈,把初步粘好的筆筒輕輕放回檀木盒。
他活了下發酸的左肩,低頭看了眼還攥著自己右手的男人。
一個半小時,這人姿勢都沒換過。
溫簡左手出手機看了眼,快下午一點了。
“再不走,下江南的坐票該賣了。”他低聲咕噥了一句。
他嘆了口氣,出左手,毫不客氣地住了男人的鼻子。
活干完了,他沒必要接著當人安眠藥。
兩秒。
男人不上氣,眉頭猛地擰起來,嚨里咳了一聲,攥著溫簡手腕的手下意識松開,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剛睡醒的人,眼神一般是懵的。這人不是。睜眼那一瞬,目里全是本能的戒備,跟刀子似的。
他盯著臉前的溫簡,像是花了兩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
“醒了就松開。”溫簡把右手回來。手腕那一圈被出了一道紅印。他用左手著腕子,轉去收拾桌上的工。
陸晏坐起來,按了按後頸。
腦袋里那種幾百針一齊扎的覺,沒了。雖然就睡了一個多小時,但這是他半年來睡得最沉、最沒防備的一覺。沒做七八糟的夢,也沒被什麼細碎聲音驚起來。
陸晏的視線落在溫簡的後背上。
青年穿一件最普通的白襯衫,領口干干凈凈,背得直,人偏瘦,正低著頭把刻刀一把一把回帆布包里。
那淡淡的、干燥的木屑味,還在空氣里飄著。
“老板,你醒了!”高助理從角落里竄出來,憋著激遞上一杯溫水,“覺怎麼樣?頭還疼嗎?”
陸晏接過去喝了一口,嗓子帶著剛睡醒的啞:“幾點了?”
“快一點了。”高助理趕匯報,“剛才你睡著,這位師傅一直用一只手干活,東西已經初步拼起來了。”
陸晏掃了眼桌上的木盒。筆筒確實拼回去了,裂還看得見,但好歹不是之前那堆沒法看的碎渣了。
他把水杯放下,目重新落回溫簡上。
溫簡已經把帆布包卷好塞進背包,拉上拉鏈,拎起門邊的行李箱,回頭看他:“初步的理粘合做完了,膠水徹底干要二十四小時。後面的打磨拋我做不了,我馬上要離開本市。你那張黑卡我沒,你直接微信掃我四千,工時費加剛才的誤工費,一筆清。”
說著,他出手機,調出收款碼。
陸晏沒看手機,看了眼他手里的行李箱。箱子不大,看著也沒裝多東西。
“離開本市?去哪?”
“這跟雇主沒關系。”溫簡把收款碼往前遞了遞,“掃碼。四千。”
“四千塊,打發要飯的呢?”陸晏扯了下角,手把溫簡的手機按了下去。他站起,一米八八的個子,在這間日式包廂里跟堵墻似的。
他走到溫簡跟前,低頭看著比自己矮小半頭的青年。
“東西是你接手的,修一半扔下跑路,算怎麼回事?”那語氣是發號施令發慣了的,“這活我不滿意,後面必須你接著修。”
“我說了,我要走。”溫簡的耐心快見底了。一上午發生的事夠多了,他不想再跟這位莫名其妙的大老板耗。
他繞開陸晏,提著箱子去拉門。
“買高鐵票,下江南?”陸晏站在原地,慢悠悠把這幾個字念了出來。
溫簡握著門把的手一頓,回頭:“你怎麼知道?”
“高然進來折騰那陣,我就睡得不實了。”陸晏走過來,一只手按在門框上,把路擋死,“後來你自己嘟囔的,買坐票,下江南。我聽見了。”
溫簡的臉冷了下來。
“票別買了。”陸晏盯著他的眼睛。不是商量的口氣。
“憑什麼?”溫簡差點笑出來,“你出錢買我修東西,沒買我的自由。”
“你不是缺錢嗎?”陸晏低頭掃了一眼他洗得發白的牛仔邊,“那個筆筒,我給你加到十萬。”
“不修。”
“二十萬。”眼皮都沒眨。
溫簡看著他,覺得這人是真不講道理:“這不是錢的問題。”
“三十萬。”陸晏突然往前邁了一步,兩人的距離又一次拉近。他低下頭。聞到溫簡上那味的瞬間,那種久違的困意,又一點一點漫了上來。
陸晏盯著他,一字一句,偏執得不像在談生意:
“連帶你的住,我包了。你去哪,我跟著住哪。房租我出,每天只包你晚上在我旁邊待兩個小時。一天一萬,日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