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握著門把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他轉過，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堵在門口的男人。
“一天一萬？”他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你買我發呆？”
“買你上的味。”陸晏沒讓開，手還撐在門框上，“我剛說了，三天沒合眼。在你旁邊，聞著那個木頭味，我能睡著。就這麼簡單。”
溫簡覺得這人可能真把腦子熬糊了。
“那你可以去木材市場買兩百斤沉香，堆你臥室里。”溫簡指了指自己，“我上這點味遲早散。而且我說得很清楚了，我今天必須離開這個城市。不是明天，不是晚上，是現在。”
這里有溫家，有剛辦完喜事的趙晨。這片地方的每一口空氣，他都不想多吸一秒。
陸晏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偏過頭，看向還杵在包廂里發愣的高助理。
“高然，訂票。”聲音不大，分量很足，“他去哪，我去哪。”
高然手里還著那個塑料袋，聽完這句，下差點掉地上。
“老板，你開什麼玩笑？”他急得往前了兩步，“下午三點季度財務會，幾位董事都到。明天上午還得去西區看新項目的地皮。你這說走就走，公司那邊怎麼辦？”
“讓副總開會，地皮往後推三天。”陸晏著眉心，沒有商量的余地，“我現在站在這兒跟你說話都惡心想吐，你覺得我下午能坐會議室里聽他們念PPT？訂票。順便讓司機把我的行李收拾幾套，送高鐵站。”
高然張著還想勸，可看見陸晏眼底那片烏青，到底把話咽了回去，趕掏手機查車次。
溫簡站在邊上，看這兩人三言兩語就把事定了，眉頭皺得更。
“我答應讓你跟了嗎？”
“我付錢，你提供兩小時的安眠時間。剩下的時間你干什麼干什麼，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陸晏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指了指桌上的檀木盒，“另外，筆筒的修復費三十萬，我讓高然走私賬，先打一半到你卡上。”
溫簡看著陸晏那張熬了的臉。
他確實缺錢。三百萬全砸在溫家的茶幾上了，卡里剩的那點，到了南方還得租院子、買修復機、添大件木料，撐不了多久。
一天一萬的“發呆費”，加十五萬預付。
溫簡掂量了一下，沒再拒絕。他走回矮桌前，重新拉開背包。
“既然要帶走，這堆木頭不能這麼放。”他把帆布包拿出來，轉頭看高然，“去樓下找服務員，要一包沒拆的紙巾，再要點棉花，或者干凈碎布。”
高然愣了一下，立刻點頭，轉跑出包廂。
不到兩分鐘，人抱著一包厚紙和幾塊干凈棉布跑回來了。
溫簡坐回榻榻米上，打開檀木盒。幾張紙巾，對折幾道，把剛粘好的筆筒主細細裹上。剩下那些沒拼的碎塊，按大小分堆，用紙巾和棉布一層一層隔開。
“高鐵上晃。木塊互相磕，邊緣的木刺會被磨掉，拼就大了，修出來就有瑕疵。”他一邊包，頭也不抬地解釋了一句。
陸晏靠在墻上看。青年那雙手在木塊和紙巾之間來回穿，又快又穩，一點不躁。剛才兩人還在為走不走嗆著，可一上這些木頭，他整個人就靜下來了。
差不多十分鐘，所有碎塊墊好，蓋上盒蓋，溫簡拿一布條在外面打了個死結。
盒子裝進背包，他站起來提起行李箱：“走吧。”
十五分鐘後，一輛出租車停在茶社巷子口。
高然要趕回公司拿行李、理工作，沒跟著上車。陸晏拉開後排車門，長一邁坐了進去。溫簡從另一邊上車。
兩人并排坐在後座。
出租車空間本來就不大。陸晏一米八八，肩又寬，往那一坐，整個後排都顯得。膝蓋快頂到前面椅背了，只能岔著坐。
溫簡盡量往車門那邊，扭頭看窗外。
車開起來，車廂里還是那劣質香水味。陸晏坐下不到三分鐘，眉頭就死死擰上了。他煩躁地扯了扯襯衫領口，頭疼帶著輕微的反胃，一陣一陣往上拱。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溫簡的後腦勺上。
溫簡今天穿的是圓領白襯衫，領口低，出一小截干凈的後頸。陸晏猶豫了一下，慢慢往那邊傾。
湊到不足二十公分的時候，那悉的干木屑味，終于蓋過了車里的香水味。
陸晏深吸一口氣，繃著的後背松了一點。他沒再往前湊，就保持著這個微微歪著的姿勢，閉上了眼。
溫簡覺出旁邊有片影子過來，回頭看了一眼。
陸晏閉著眼，眉頭還皺著，呼吸已經平了。溫簡了肩膀，到底沒出聲把人推開。拿了錢，這點職業道德他還是有的。
四十多分鐘後，出租車停在高鐵站外。
下午兩點半的高鐵站，人多得走路都得側著。拖編織袋的打工人、背大包小包放假的學生，把進站口堵得嚴嚴實實。空氣里混著泡面味、汗味，廣播一遍一遍地響。
陸晏下了車，看著眼前這片糟糟，臉黑得像鍋底。他平時出門不是專車就是頭等艙，多年沒進過這種高鐵站了。
溫簡倒是門路。拉著箱子走到自助售票機前，刷份證。
“去平江。”他看了眼屏幕，“二等座，最快一班三點十五。”
陸晏站在他後，強著這一大廳噪音頂出來的頭疼：“買商務座。”
“這趟沒商務座，一等座也賣了。”溫簡指著屏幕上紅的“無票”兩個字，“只有二等。要不你等晚上八點那趟。”
“買二等。”陸晏是咬著牙說的。他現在一秒都不想在這個大廳里多待，只想趕上車，找個地方靠著。
溫簡利索地出了兩張連號的二等座。
過安檢的時候，高然氣吁吁從外面跑進來，手里提著一個銀的小行李箱。
“老板，趕上了！”他把箱子遞給陸晏，一邊抹腦門上的汗，一邊從口袋里掏出個小藥瓶，“你的頭痛藥。水杯在箱子外側口袋里。”
陸晏沒接藥瓶，只把箱子接了：“知道了。公司的事盯點，急事發消息，電話我不一定接。”
說完，拉著箱子跟在溫簡後面進了檢票口。
三點十分，開始檢票。
兩人順著人流進六號車廂。座位6A、6B，靠窗的兩人座。
溫簡把行李箱舉上行李架，背包沒放——里面有那盒碎木頭，他抱著，坐進了靠窗的A座。
陸晏把銀小箱放好，在B座坐下。
二等座的間距，普通人坐著還算寬敞，擱陸晏這個頭就是罪。不直，只能屈著，西腳都給頂上去一截。
溫簡從包側兜出保溫杯，擰開喝了口水，眼睛看著窗外。
列車緩緩啟，站臺往後退。
陸晏把椅背稍微放倒一點，整個人朝溫簡那邊偏了偏。他沒說話，雙臂往前一抱，閉眼，頭靠上椅背。
車廂里不算安靜。前面有小孩外放畫片，後面有人在嗑帶味兒的零食。可陸晏一聞到旁邊那淡淡的沉香木味，那些聲音就跟隔了一層玻璃似的，遠了。
困意一層一層往上漫。不到十分鐘，他的呼吸就長了。
溫簡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正準備掏手機，查查平江那邊的租房信息。
就在這時，前排乘客猛地往後一靠，椅背“哐”一下放到了最低。
這一下震得座位都晃了晃。
陸晏靠在椅背上的腦袋沒了支撐，順著慣往旁邊一，“咚”，實打實砸在溫簡右肩上。
男人的頭發有點，蹭在溫簡脖子上，。
溫簡皺起眉，抬起左手，準備把這顆一天一萬的腦袋推開。
手剛到陸晏的肩，擱在小桌板上的手機亮了。
一條新的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全黑，驗證信息就一行字：“簡簡，我聽說你離開溫家了？你現在在哪？接電話。”
溫簡的手停在半空。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趙晨拿來跑業務的備用小號。這個號溫簡從來沒加過，拉黑名單的時候不都不到它——但這個全黑的頭像，他見趙晨用過，認得。
看著屏幕上那行字，胃里那搐的惡心，又翻了上來。
他沒點拒絕，也沒點同意。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小桌板上。
那只準備推開陸晏的手，他收了回來。往後靠了靠，由著陸晏的頭在自己肩上。
車窗外的風景，連了一條模糊的綠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