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著塑料小桌板,“嗡嗡”震個不停。屏幕亮著,跳著一串沒有備注的本地號碼。
溫簡沒接。
趙晨的習慣一直沒變。微信不回,他就立刻打電話,一個不接打第二個,打到你接為止。這種纏法,以前溫簡當是在乎,現在只覺得煩。
手機震了快半分鐘,自己掛了。
溫簡剛松口氣,不到三秒,屏幕又亮,又震。
這回,靠在他右肩上的人了。
陸晏的眉頭擰一團,嚨里滾出一聲煩了的低哼。他慢慢睜眼,沒睡夠,眼神很兇。頭沒抬,就保持著靠在溫簡肩上的姿勢,視線越過溫簡的手臂,落在小桌板的手機上。
“接電話。”嗓子啞得很,一起床氣。
“推銷電話,不用管。”溫簡看著窗外,沒。
“推銷電話連著打?”陸晏總算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了。他坐直,了後脖頸,“吵死了。”
說完,沒等溫簡反應,左手一,直接把桌上的手機抓了過去。
“碼。”屏幕懟到溫簡臉前。
“沒設。”
陸晏手指一劃,按了紅的掛斷鍵。沒等對面再打過來,順手點進通話記錄,長按那個號碼,拉黑。一套作下來,半點不帶猶豫的。
“嫌煩就刪了,震得人頭疼。”他把手機扔回桌板。
溫簡看了一眼被拉黑的號碼,沒說什麼。他抬右手想去拿杯子,胳膊剛抬到一半,一酸麻從肩膀直竄到指尖。
整條右臂,麻了。
他皺著眉,左手住右肩的關節,用力了兩下。
陸晏靠回自己椅背,扭頭看了他一眼,視線落在那只一直肩的手上。
“被幾十斤的沙袋這麼久,換你你也麻。”溫簡覺出他在看,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陸晏這回沒嗆聲。他盯著溫簡的肩膀看了一秒,忽然出手,指腹隔著那層薄襯衫,按在了溫簡的肩頭上。
溫簡嚇了一跳,本能往邊上躲。
“別。”陸晏手勁大,單手就把他肩膀摁住了。拇指找準關節,不輕不重了兩下,再順著的紋路往下捋。
力道掐得正好。那酸麻脹痛,被這麼一,松了大半。
溫簡愣住了。他看著陸晏那張沒什麼表的臉,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一進門就喊打喊殺的大爺,居然會肩。
“我常年失眠,頭疼帶著頸椎也不好,理療師天天給我按,看都看會了。”陸晏收回手,語氣照舊很沖,“一天一萬的安眠藥,我怕你骨折了罷工。”
溫簡活了下右臂,確認不麻了,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承蒙照顧。”
下午四點半。
廣播里準時響起聲,前方到站,平江。
車廂里有人起拿行李了。溫簡站起來,把行李箱從架子上取下來,背包往肩上一。
陸晏也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個銀登機箱,臉很難看。平時去哪都有高然跟著,行李從來不過自己的手。現在沒人了,他只能自己把拉桿出來,手指搭在金屬桿上,怎麼看怎麼別扭。
兩人順著人流下了車。
平江是典型的水鄉,空氣比市里得多。剛出站臺,一裹著水汽的悶風就糊到了臉上。
陸晏那件手工定制的黑襯衫不怎麼氣,走了一段,背上就汗了。他煩躁地把領帶整條扯下來塞進口袋,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怎麼走?”他拉著箱子站在出站口,看著外面糟糟的電車和拉客的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打車。”溫簡朝出租車等候區走。
兩人上了一輛綠的舊出租。
溫簡坐副駕,報地址:“師傅,東街,青石巷。”
司機是個本地中年人,打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打量後排的陸晏。
“小伙子,來平江旅游的啊?”大嗓門,自來,“去青石巷得走兩步哦,那邊車子開不進去,全是老石板路。哎喲,後面這位老板,這服可不便宜哦,鉆老巷子干什麼哦。”
陸晏坐在後座,長沒擱,只能屈著。他沒搭理,頭扭向窗外,眼睛閉上了。
溫簡看出他煩了,替他堵話:“回家。師傅你開導航吧,我不記路了。”
一句“回家”,把司機的話頭掐死了。車廂里總算安靜下來。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一條商業街的岔路口。
溫簡付錢下車,把行李箱提下來。
“從這兒往里走。”他指了指前面一條兩米來寬的巷子。
按他原本的打算,是到了平江另租個院子,這老宅,他沒想。可眼下後跟了個大件“行李”,臨時找房子來不及,只能先回這兒落腳,安頓下來再說。
陸晏拉著銀箱子,踩著那雙昂貴的皮鞋,跟在他後面進了巷子。
越往里走,外面的商業聲越淡。巷子兩邊的墻爬著一長溜青苔,石板路有年頭了,坑坑洼洼。行李箱的塑料子碾在上面,“咔噠咔噠”,一路響。
走了五六分鐘,溫簡在一扇舊的雙開木門前停下。
門環上全是綠銅銹。他把背包轉到前,拉開夾層,出一把發黑的老式長柄鑰匙。進鎖孔,發。他用力擰了兩圈,雙手按在門板上往里推。
“吱呀——”
木門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一常年不見太的霉味,混著灰,從門里涌出來。
陸晏站在門檻外,低頭看了一眼。
很典型的小院子。正中間一口井,蓋著石板。靠墻搭著木頭架子,爬滿了干枯的葡萄藤。地磚里全是野草,落葉在墻角積了一層又一層。
正對著院子,是一棟兩層的老木樓。一樓的玻璃窗蒙著厚灰,里面什麼樣本看不見。
整個地方,破得跟鬼屋一樣。
陸晏站在門外,盯著地上的爛泥和枯葉,臉黑到不能再黑。
“你平時住這?”聲音得很低,像在憋著什麼。
“一年多沒回來住了。”溫簡過門檻,把行李箱提進院子,回看著門外那尊一不的人,“你要嫌臟,現在去街口的連鎖酒店開房,還來得及。”
陸晏沒說話。在原地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最後牙一咬,把銀箱子提了進來,反手把院門重重關上。
溫簡走到正屋門前,又掏出一把鑰匙開門。
里面比院子好不到哪去。客廳正中一張八仙桌,靠墻一個特別寬大的實木工作臺,上面蓋著防塵的白布——白布已經蓋灰黑的了。
陸晏還是站在門口,沒往里邁。他看了眼客廳角落那扇木門。
“我睡哪?”
溫簡走過去,把那扇門推開。
“就這一間客房。”他指了指里面,“一張木板床,一個舊柜。沒床墊。被子不知道讓老鼠咬破沒有,反正沒法蓋。”
陸晏走上前看了一眼。十幾平米,墻皮掉了好幾塊,那張老式木床上空空,連個墊子都沒有。
“這怎麼睡?”他扭頭盯著溫簡,火氣有點不住了。
溫簡放下背包,走到八仙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道。指頭上立刻糊了一層黑灰。
“一天一萬。”他抬眼,迎上陸晏的視線,語氣平靜得氣人,“我不包售後。你自己想辦法。”
兩人在滿屋灰塵里對視了幾秒。
陸晏深吸一口氣,把行李箱往墻角一扔,轉大步往外走。
“買床,買被子。現在去。”走到門口,他回頭。
溫簡提醒他:“現在五點多。鎮上的家店六點關門,買了人家也不送貨。”
“我加錢。”陸晏一只手按在門框上,眼里那狠勁又上來了,“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