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把門鎖重新扣上,提著箱子走在前面。
陸晏空著手跟在後面,那個銀的小行李箱被他留在了院子門後。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很窄,兩人并排走有點,只能一前一後。傍晚五點多,鎮上的人習慣早吃晚飯,路過幾戶人家敞開的大門,能聞到很重的菜籽油下鍋炒菜的味道,混合著一點排風扇出來的油煙味。
陸晏走在後面,被這油煙味嗆得咳嗽了兩聲。他手把襯衫領口又往下扯開了一點。
出了巷子口,街面上的店鋪已經有一半拉下了一半卷簾門。
溫簡憑著一年前的記憶,帶著陸晏往左轉,走過一家賣五金的鋪子,停在了一家門臉寬的家店前。
店名“老李平價家”。店里面堆滿了各種復合板柜、茶幾和床墊。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正坐在店門口的一張塑料折疊桌旁,端著個大瓷碗吃打鹵面。桌上還擺著個小電風扇,呼呼地吹著。
看到有人在門口停下,老板呼嚕了一大口面條,抬頭問:“買啥?”
“買個單人床墊,一米二寬的。再要兩床被子,兩個枕頭,兩套四件套。”溫簡掃了一眼店里的東西,直接報出需求。
老板把筷子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床墊里面最便宜的棕墊兩百,彈簧的五百。四件套在里屋架子上,自己挑。不過先說好啊,這會我要吃飯,沒人送貨,你們得自己扛回去。”
溫簡轉頭看了一眼陸晏。意思很明顯,東西買了,怎麼弄回去你自己看著辦。
陸晏直接邁上臺階,走到那個胖老板面前。
他個子太高,站在塑料桌前,把門外的線擋了一大半。老板不得不仰起頭看他。
“送一趟,多錢。”陸晏從兜里拿出手機。
老板擺了擺手:“不是錢的事,小伙子,我面條剛吃兩口,送貨的伙計下班回家接孩子去了。那個棕墊死沉死沉的,我一個人也扛不上三車啊。你們明天早上再來……”
“兩千。”陸晏打斷他的話,點開微信的掃一掃功能,直接對準了桌角那個著收款碼的塑料牌。
老板愣了一下。
“現在裝車,幫我送到東街青石巷。”陸晏沒有任何廢話,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幾下。
“微信收款,兩千元。”桌子上的小音箱字正腔圓地播報了一句。
老板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黑襯衫的男人,二話不說,直接把面碗往桌子中間一推。
“得嘞!您二位稍等,我這就去開三!”老板站起,作利索得完全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胖子。
溫簡沒去管陸晏怎麼花錢,他直接走進店里。他在角落里挑了一張沒拆封的席夢思床墊,又去里屋的架子上拿了兩床最普通的純棉四件套。沒挑花里胡哨的,拿的都是最簡單的淺灰。然後拿了兩床九斤重的棉花被子和兩個決明子枕頭。
路過門口的雜貨區,溫簡又順手拿了一把新掃把、一個塑料水桶、一個拖把,外加三塊黃的吸水抹布。
老板從後院開出一輛藍的電三車,停在店門口。
“來,小伙子,搭把手。”老板招呼溫簡。
兩人合力把床墊抬上三車的後車廂。溫簡把被子和雜也放了上去。
“上車吧,車廂里還能坐個人。”老板上駕駛座,拍了拍旁邊一塊木板。
陸晏看著那輛全是鐵銹、車鬥里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泥的三車,腳下像生了一樣,一步都沒往前邁。他就是斷了,也絕不可能坐這種車。
“我們走回去,你開慢點,在前面帶路。”溫簡太了解這種爺做派了,直接對老板說。
三車在前面慢悠悠地開著,電機發出沉悶的響聲。
溫簡和陸晏跟在車子後面走。返回青石巷的路并不長,但因為買了東西,這一趟走得比剛才慢。
到了院子門口,老板幫著把床墊卸下來,靠在院墻上,然後把被子和水桶放在地上。
“老板,這巷子里面太窄,三車倒不進去,東西就放這了啊。”胖老板拿了兩千塊錢,態度特別好,打了個招呼就開著車走了。
巷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溫簡推開院門,提起水桶和掃把走進去。
陸晏站在門外,看著靠在墻上的那個一米二寬的床墊,沒有手的意思。
“搬進來。”溫簡在里面喊了一聲。
陸晏皺著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包裝著床墊的那層已經沾了灰的明塑料。他做了一陣心理鬥爭,最後還是下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後用沒拿服的那只手,抓住了床墊的邊緣。
床墊確實沉,陸晏單手拖著,塑料在青石板上出刺耳的聲音。
他生生把床墊拖進了院子,直接扔在正屋的門檻邊。
這個時候,溫簡已經用一橡皮筋把頭發隨便扎了一下。他拿著一把舊鐮刀,正在清理水井旁邊的雜草。
清理完一小片空地,溫簡走過去,把井口那塊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板用力挪開。
一冷的水汽從井底冒了出來。
溫簡把新買的塑料水桶系在一舊尼龍繩上,扔進井里。“撲通”一聲,水桶砸進水面。他拉著繩子晃了兩下,讓水桶灌滿水,然後雙手替著把水提了上來。
井水很清,著一涼意。
溫簡把抹布扔進水里洗了兩下,擰干,轉走回客房。
陸晏把西裝外套搭在院子里的葡萄藤架子上,挽起襯衫的袖子,跟著走進了那間十幾平米的客房。
屋里全是灰。
溫簡拿著掃把,從最里面的墻角開始掃。灰塵一下子飛了起來,在傍晚從窗戶照進來的線里上下舞。
陸晏站在門口,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灰塵,直接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出去。”溫簡頭也沒抬,繼續掃地,“別站在這擋。”
陸晏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退出門外,走到院子里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臉難看極了。他一個家不知道多個億的人,居然在一個破院子里吃灰。
十幾分鐘後,溫簡提著半桶發黑的水從屋里走出來。
他把臟水倒在院子的排水里,重新走到井邊。
陸晏看著他一趟一趟地打水,開口問了一句:“沒有自來水管?”
“水閘在外面,太久沒用,總閥門繡死了,得明天找五金店的人帶工來弄。”溫簡把空水桶放在井沿上,轉頭看他,“想早點睡覺,就過來幫忙。”
陸晏看了一眼那間已經掃完地,但依然看起來很不干凈的屋子。
他走到井邊,學著溫簡剛才的樣子,拿起水桶。
“我干什麼?”陸晏問。
“把那張木床的床板干凈。三遍。”溫簡拿過拖把,“我要拖地。”
陸晏看著那個塑料水桶,又看了看手里的黃抹布。他這輩子唯一用過的抹布,是高爾夫球桿的麂皮布。
但他確實困得頭痛裂,一天一萬的易,他不想睡在泥坑里。
陸晏拿著抹布和水桶走進了客房。
溫簡在外面洗拖把,洗完進去的時候,就看到陸晏站在那張老式木床前。男人一只手拿著抹布,順著床板的木紋來回拭。作很生疏,但得很用力。
他那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高級黑襯衫,袖口已經蹭上了一大塊灰黑的污漬。
溫簡沒去管他,低頭開始拖地。
屋子不大,兩個人分工,很快就收拾出了個大概。
木床的床板被出了原本的。溫簡把拖把放在門外,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床板,確認沒有多余的灰塵後,轉去院子里搬那個床墊。
陸晏也跟著走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抬著床墊走進客房,把它放在了木床上。
溫簡找了把剪刀,把外面的塑料劃開撕掉。然後從旁邊的袋子里拿出灰的床單,作麻利地鋪在床墊上,把四個角掖在床墊下面。
接著是套被子和枕頭。
溫簡做這些事的時候非常練,就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修復一件小件一樣有條不紊。陸晏站在旁邊看著,他幫不上忙,只能看著溫簡把那兩床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頭。
房間里的霉味已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新床單上的棉花味和一點點井水的泥土味。
最起碼,看著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客房的頂上只有一個掛著拉線的舊燈泡。溫簡手拉了一下線。
“咔噠”一聲。燈泡閃了兩下,發出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剛干凈的墻壁上。
“你的床。”溫簡指了指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一天一萬的易從現在開始。我在外面的工作臺整理工,這扇門我不會關。你睡你的。”
陸晏看了一眼那張對于他來說顯得有些短的床。
他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床墊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陸晏手把領帶從口袋里拿出來扔在旁邊,解開襯衫領口剩下的兩顆扣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神一旦放松下來,那種連續幾天沒合眼的疲憊瞬間淹沒了他。
他抬起頭,看向準備往外走的溫簡。
“浴室在哪。”陸晏站起,“我上全是灰,我要洗澡。”
溫簡的腳步停在門框。
他轉過,用一種非常平靜的眼神看著陸晏。
“沒有浴室。廁所在院子角落,那個棚子底下。”溫簡說,“洗澡要在院子里用盆接水。”
陸晏的作僵住了。
“還有。”溫簡補了一句,打破了陸晏最後的希,“天然氣也停了。你要洗,只有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水桶在外面,你自己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