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在昏暗的房間里有些刺眼。
溫簡半靠在枕頭上,看著屏幕上溫浩發來的那條微信。那假惺惺的噓寒問暖,隔著屏幕都能聞到一讓人反胃的茶味。
沒有猶豫,溫簡單手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
“三百萬已經結清,我們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系了。別在我這演什麼兄友弟恭的戲碼,你如果再發一條這種短信,我就把轉賬記錄截圖發到你們學校的論壇上,讓大家看看你是怎麼委曲求全的。”
打完這行字,按下發送,然後直接把溫浩的微信號拉進黑名單,作一氣呵。
做完這些,溫簡按滅了手機屏幕,順手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旁邊那個剛才還閉著眼睛的男人,手臂突然加重了力道。
陸晏的手臂很長,這麼一攬,手掌剛好扣在溫簡的側腰上。男人的溫很高,隔著單薄的襯衫布料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把手拿開。”溫簡用手肘頂了一下陸晏的口。
陸晏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僅沒有松手,反而把臉往溫簡的頸窩里埋了埋,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在溫簡耳邊響起:“別吵。”
溫簡試著去掰陸晏的手指,但這人的手勁大得離譜。除非他現在直接一腳把陸晏踹下床,否則本掙不開。
溫簡看著黑漆漆的房頂,嘆了口氣。
一天加兩萬。看在錢的份上。
他放棄了掙扎,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忽略腰上那只沉重的手臂和旁邊那個大型的人形暖爐,慢慢放緩了呼吸。
第二天早上。
外面的天剛蒙蒙亮,幾只麻雀停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上嘰嘰喳喳地。客房的窗戶沒有窗簾,只糊了一層泛黃的舊報紙,晨過報紙的隙照進屋里。
溫簡睜開眼。
他覺自己整個左半邊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從肩膀到手指尖,全是一陣陣麻麻的酸脹。
他微微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臉。
陸晏還在睡。他的呼吸非常平穩,沒有了昨天剛見面時那種隨時要暴走的戾氣。他的左大喇喇地搭在溫簡的小上,整個人幾乎是呈現一個半包圍的姿勢,把溫簡在墻角和他的膛之間。
一米二的床,睡兩個大男人,簡直就是刑。
溫簡用還能活的右手,毫不客氣地住了陸晏的鼻子。
昨天下午在茶社包廂里,他就是用這招把人弄醒的。這招非常管用。
果然,不到三秒鐘,陸晏的呼吸一滯,眉頭猛地皺起。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咳,直接睜開了眼睛。
剛醒的瞬間,陸晏的眼神是極度防備且冰冷的。但當他看清眼前斑駁的墻皮,以及溫簡那張面無表的臉時,他眼底的冰冷停頓了一下。
“天亮了。把你的和手拿開。”溫簡看著他。
陸晏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他慢慢松開扣在溫簡腰上的手,把收了回來,然後坐起。
木板床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
陸晏抬起手按了按後脖頸。沒有針扎一樣的頭痛,沒有心臟狂跳的煩躁,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轉頭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早上六點四十分。
他居然一覺睡了整整七個小時,中間連一次都沒有醒過。這是他這大半年來想都不敢想的事。
溫簡從床上坐起來,左手依然垂在側使不上力氣。他用右手整理了一下皺得不樣子的白襯衫,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我出去買早飯,順便找修水管的人。”溫簡穿上鞋,一邊活著酸麻的左臂,一邊往外走,“你接著睡,或者起床。隨你。”
陸晏坐在床上,看著溫簡走出房間,沒有說話。
十分鐘後,溫簡在院子的水井旁洗漱完,正拿著一塊舊巾臉。
正屋的門被推開,陸晏走了出來。
他依然穿著昨天那套灰的家居服,因為睡了一覺,服上多了不褶皺。他走到井邊,看了一眼水桶里那半桶冰涼的井水,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沒有熱水?”陸晏問。
“電水壺在屋里,自己燒。”溫簡把巾搭在竹竿上,拿起旁邊的背包在肩上,“我要出門了。”
陸晏看了一眼空的破院子,又看了一眼溫簡。
“我跟你一起去。”陸晏轉走回屋里,拿上手機和昨天晚上那個黑的錢夾。
溫簡沒攔他。他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早晨的平江鎮比昨天傍晚要熱鬧得多。青石板路上到都是推著小車賣菜的大爺大媽。空氣里彌漫著剛出鍋的油條香味、豆漿的熱氣,還有偶爾開過去的電車按喇叭的聲音。
溫簡走在前面,輕車路地穿過幾條小巷。
陸晏跟在後面,他這氣質和這個糟糟的早市格格不,一路上引來了不大媽的目。陸晏非常不喜歡這種被人當猴看的視線,但他又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連口熱水都沒有的破院子里,只能沉著臉,加快腳步跟在溫簡後。
兩人在街角的一家面館前停下。
面館的門臉很小,門口支著兩口大鐵鍋,一口鍋里熬著白粥,另一口鍋里煮著面條。熱氣騰騰的,把周圍的視線都弄得有些模糊。店里的幾張矮木桌已經坐滿了人,只剩下外面靠墻的一張小方桌還空著。
溫簡走過去,拉開一張塑料凳子坐下。
“老板,一碗春面,加個煎蛋。再要一碗豆漿。”溫簡對著里面喊了一聲。
“好嘞!馬上來!”老板娘拿著個長柄湯勺,大聲回應。
陸晏站在小方桌旁邊,看著桌面上那一層不知道積了多久的油垢,還有桌角那個裝滿用過紙巾的破塑料簍,兩條僵在那里,怎麼也邁不開。
“坐啊。”溫簡拿過桌上的筷子簍,出一雙一次筷子,“還是大老板看不上這種路邊攤,準備著肚子等高助理給你空投高級早餐?”
陸晏盯著溫簡看了一秒,冷笑了一聲:“激將法對我沒用。這種地方的東西,吃一口我能去醫院躺三天。”
“隨你。”溫簡掰開一次筷子,互相刮了刮上面的刺。
老板娘端著一個缺了口的大瓷碗走過來,把面條放在溫簡面前,又放下一碗冒著熱氣的豆漿。
春面的湯底很清,上面飄著一層翠綠的蔥花,旁邊臥著一個煎得兩面金黃的荷包蛋。香味混合著豬油的氣息,直接鉆進了人的鼻子里。
溫簡沒客氣,挑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低頭吃了起來。
陸晏站在一旁。他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除了喝了半杯溫水,什麼都沒吃。本來他的胃口極差,什麼山珍海味放在面前都覺得惡心。但現在,看著溫簡一口面條一口豆漿吃得很香的樣子,他的胃居然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抗議。
咕嚕。
聲音不大,但在兩人之間卻聽得清清楚楚。
溫簡停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
陸晏的臉上閃過一極難察覺的尷尬。他繃著臉,從口袋里出一包隨帶的高級紙巾,了三張出來。
他彎下腰,在溫簡對面的塑料凳子上用力了三遍,然後又了兩張紙,把面前那塊油膩的桌面出一塊干凈的區域,這才極其勉強地坐了下來。
“老板,一樣的東西,再來一份。”陸晏沉著臉,對著店里喊了一句。
溫簡看著他的作,角稍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沒說話,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面。
面條很快端了上來。
陸晏盯著碗里那個焦黃的煎蛋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拿起筷子,試探地吃了一口。
味道居然不賴。沒有高級餐廳里那種復雜的調味料味道,就是最簡單的咸鮮味,熱乎乎的湯水順著食道咽下去,原本有些絞痛的胃瞬間舒服了不。
陸晏沒再說話,沉默著把一整碗面條吃得干干凈凈。
結賬的時候,溫簡拿出手機準備掃碼。
“我來。”陸晏從錢夾里出一張一百塊的紙幣,放在桌上。他沒有手機支付的習慣,平時都是高然負責付錢。
老板娘拿著那一百塊錢,在圍上了手,找零找了半天,遞給陸晏一把零碎的紙幣和幣。
陸晏看著那一把帶著魚腥味和油味的零錢,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溫簡嘆了口氣,手把那把零錢接了過來,揣進自己口袋里。
“走吧,去前面的五金店。”溫簡轉往街面上走。
找了五金店的師傅,談好兩百塊錢換一個院子里的水管總閥門。師傅提著工箱,跟在他們兩人後面往青石巷走。
回到院子,師傅拿著扳手去墻角搗鼓那個銹死的水管。
溫簡走到水井邊,拿起昨天洗好的抹布,準備進屋去把工作臺上的木屑再清理一下。
就在這時,陸晏放在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一連串急促的默認鈴聲。
陸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是高然。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說。”
電話那頭的高然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背景音里還有很多雜的腳步聲:“老板,你在哪?你今天最好能回來一趟。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陸晏靠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樹干上,語氣懶散。
“西區那個項目的地皮出了點問題。之前跟我們談好的一家建筑公司突然反水了。”高然低了聲音,“最關鍵的是,溫家那個老頭子今天一大早就帶著他那個剛找回來的親兒子,跑到我們公司來了。”
陸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溫家?他們來干什麼?”
“溫老頭不知道從哪聽說的消息,知道我們缺承建商。他帶著他兒子溫浩,把投標書直接送到了前臺,非要見你。他說他們溫家愿意讓出三個點的利潤接下這個工程,但條件是……”
高然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說。
“說。”陸晏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
“條件是,這個項目必須由他那個剛回來的兒子溫浩來做對接人。他現在正帶著人在一樓會客室鬧呢,副總快不住了。”
陸晏拿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院子里的水井,落在了正屋門口。
溫簡正站在門檻邊,手里拿著一塊泛黃的抹布。因為院子不大,高然在電話里說的話,雖然聽不清全貌,但“溫家”和“溫浩”這兩個名字,在這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溫簡轉過頭,剛好迎上陸晏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