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靜。
手機聽筒里出來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種距離下,溫簡聽得一清二楚。
陸晏沒有避開溫簡的意思。他靠在香樟樹上,對著電話那頭嗤笑了一聲。
“溫家算什麼東西,也配跑到陸氏來談條件?”陸晏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慵懶,但話里的容卻刻薄到了極點,“讓一個剛從鄉下接回來的頭小子做對接人?他那個爹是老糊涂了,把我的公司當他們家開的過家家游樂場了?”
電話那頭的高然被老板的語氣嚇得有些結:“老……老板,溫老頭現在就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說不見到你就不走。前臺的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保安是擺設嗎?”陸晏換了個站姿,“讓他帶著他的那個好兒子,連帶他們帶來的標書,一起給我扔出大門。告訴安保隊長,別讓他們弄臟了大堂的地板。以後再放這種不三不四的人進來,他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明白,我這就去辦!”高然如蒙大赦,趕掛了電話。
陸晏把手機塞回兜里。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正屋門口的溫簡。
溫簡手里還拿著那塊泛黃的抹布。他聽完了全程,臉上沒有任何被前家族刺激到的表。他只是很平靜地轉過,拿著抹布走回了屋里。
陸晏挑了一下眉,跟了進去。
屋里,溫簡正在拭工作臺。
“聽見了?”陸晏走到他旁邊,隨手拉開那把竹編椅子坐下。
“沒聾。”溫簡頭都沒抬,把抹布洗了洗,擰干水。
“那是你養了你二十四年的前東家。”陸晏看著他側臉的廓,“就這麼被我讓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去,你這當了二十四年大爺的人,心里沒點落差?不需要替他們求個?”
溫簡停下手里的作,轉頭看著陸晏。
他覺得這人大概是霸總電視劇看多了。
“我跟他們已經清算了。三百萬的養費我已經還清了。”溫簡語氣很淡,“他去你的公司鬧事,你按你的規矩理。我為什麼要有什麼落差?我看起來很閑嗎?”
陸晏被他這幾句話堵得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他見過太多豪門里真假爺撕的戲碼。被趕出來的要麼哭天搶地賣慘,要麼暗地里搞作試圖搶回財產。像溫簡這種給錢走人、斷得干干凈凈,甚至聽到前家族吃癟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人緒穩定得簡直不像個正常人。
“呲——”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水管排氣的尖銳響聲。
“小伙子!總閥門換好了!你開個水龍頭試試不水!”五金店的師傅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溫簡把抹布放下,快步走出去。
院子角落的石棉瓦棚子底下,有一個生滿鐵銹的水龍頭。溫簡走過去,用力擰了兩下把手。
隨著一陣“呼哧呼哧”的空氣聲,一帶著黃泥沙的渾濁水流噴了出來,濺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放了大概一兩分鐘,流出來的水慢慢變得清澈明。
“沒問題,不。”溫簡關上水龍頭,拿出手機點開付款碼,“師傅,兩百塊對吧,掃給你。”
結完賬,師傅提著工箱走了。
院子里重新有了自來水,接下來的清理工作就好辦多了。
溫簡找出一個缺了角的紅塑料大盆,接了半盆清水,端回正屋。他把昨晚用來包裹筆筒碎塊的那些棉布全部泡進水里,然後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慢慢地洗。
陸晏坐在屋里那把竹椅上,看著溫簡干活。
他本來應該回公司理西區那塊地皮的事。那個項目涉及好幾個億的資金,幾個競爭對手都在盯著。如果是以前,他現在早就在會議室里罵人了。
但現在,他一點都不想。
只要聞著溫簡上散發出來的那木質香氣,他就覺得渾舒坦。沒有那種隨時要炸開的頭痛,連帶著原本暴躁的脾氣都跟著平息了不。
他甚至覺得,看著這個人洗幾塊破布,都比看那些財務報表有意思。
快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溫簡把最後一塊棉布洗干凈,擰干水分,搭在院子里的鐵上晾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進屋里,看著還坐在竹椅上的陸晏。
“中午吃什麼?”溫簡問。
“讓高然送。”陸晏想都沒想就回答。
“他從市中心開車過來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等他把飯送過來,飯菜早就涼了。而且這巷子車開不進來,你要讓他提著外賣盒走十幾分鐘的青石板路?”溫簡覺得這大爺真的是一點生活常識都沒有。
陸晏皺了皺眉:“那去外面吃。早上那家面館。”
“不去。那個桌子你了三遍才坐下,再去一次你不嫌累我還嫌麻煩。”溫簡嘆了口氣,“我去買菜回來做。你出伙食費。”
陸晏一聽,直接從那個黑的錢夾里出一沓紅的鈔票,連數都沒數,直接拍在工作臺上。
“不用現金,沒零錢找你。”溫簡沒去拿那錢。他走到陸晏面前,出手,“手機給我。”
陸晏愣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溫簡點開微信,調出掃一掃,對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
“收款,兩百元。”溫簡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把手機還給陸晏:“一百塊錢菜錢,一百塊錢跑費加人工費。多退補。”
說完,他從門後的掛鉤上拿了一個有些破舊的帆布環保袋,推門出去了。
陸晏一個人留在屋里。
他看著工作臺上那一沓沒被拿走的現金,又看了一眼溫簡離開的方向。
他站起,走到門口,看著院子里那口水井和幾晾著服的鐵。這地方破得簡直挑戰他的生理極限,但他剛才居然沒有一點想離開的念頭。
他試著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幾步。
離開正屋大概五六米遠,那種沉香木的味道就聞不到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非常輕微的、悉的刺痛在太附近跳了一下。
陸晏停下腳步。
他轉走回屋里,在工作臺旁邊的竹椅上重新坐下。
算了吧,反正一天一萬都已經出了。
半個多小時後,院子門被人推開。
溫簡提著帆布袋走了進來。袋子里裝著兩排骨、一把綠油油的小青菜、幾個西紅柿,還有一打蛋。
他在角落的那個簡易廚房里搗鼓了一陣。這個廚房昨晚還沒來得及清理,只有一個沾滿油污的灶臺和一個還能通電的單眼電磁爐。
溫簡打了大半桶水,花了幾分鐘把灶臺表面干凈。
切菜的聲音很快從棚子底下傳了出來。
陸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他雙手抱在前,靠在木柱子上,看著溫簡練地把西紅柿切均勻的小塊,排骨焯水後扔進旁邊的一個舊砂鍋里慢燉。
“你就打算用這個鍋做飯?”陸晏看著那個外表焦黑的砂鍋,有些嫌棄。
“洗干凈了就能用。大老板要是怕中毒,一會可以只看著我吃。”溫簡沒回頭,練地在平底鍋里倒了一點油,把打好的蛋倒進去。
刺啦一聲。
蛋的香味瞬間在狹小的廚房里彌漫開來。
陸晏沒說話,依然靠在那里看。他發現溫簡干活的時候有一種特有的節奏,不管是修復木頭還是切菜做飯,作都不急不躁,看著讓人覺得很安心。
半個小時後。
兩碗熱騰騰的西紅柿蛋面被端上了正屋的八仙桌。中間還放著一小鍋燉得爛的排骨湯。
沒有高級餐廳的擺盤,面條就裝在兩個印著俗氣花卉圖案的大瓷碗里。
陸晏拿著一雙竹筷子,坐在桌子對面。他看著面前的面條,又看了看溫簡。溫簡已經開始吃了,幾口面條下肚,鼻尖上冒出一點細小的汗珠。
陸晏試著吃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味和蛋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面條煮得很筋道。比早上那家面館的味道還要好一點。
他沒出聲,一口接著一口,是把一大碗面條吃得干干凈凈,連排骨湯都喝了小半碗。
放下筷子的時候,陸晏覺得胃里暖洋洋的,連帶著那種繃的神經都舒展了開來。
溫簡收拾碗筷去洗。
陸晏拿出手機,給高然發了一條消息。
“把西區項目的核心文件整理好,還有我的筆記本電腦,下午給我送過來。”
對面的高然幾乎是秒回:“好的老板!送到哪個地址?您下午幾點回公司?”
“送到我現在定位的地方。”陸晏直接發了一個位置共過去,然後慢條斯理地打字,“我不回去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在這辦公。”
下午三點半。
巷子里傳來一陣非常吃力的滾聲,伴隨著重的氣聲。
“老板……我到了……”
正屋的門被推開,高然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他兩只手里各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行李箱,背後還背著一個電腦包。
這還沒完,他的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藍工作服的送貨工人。
工人手里抬著一個紙箱子,看尺寸,是一臺雙開門的大冰箱。
溫簡正坐在工作臺前打磨那紫檀木片,聽到靜抬起頭,手里的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幾乎要把門框堵死的龐然大,又看了看坐在竹椅上的陸晏。
“放角落那里。”陸晏指了指八仙桌旁邊的空地,語氣依然是那種理所當然的發號施令。
高然趕指揮工人把冰箱抬進去,拆掉包裝,上電源。
工人走後,高然把兩個大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開拉鏈。
一個箱子里裝著陸晏的高級定制西裝、換洗服和幾雙皮鞋。
另一個箱子打開,溫簡的眉頭直接跳了一下。
里面裝著一套帶有恒溫功能的咖啡機、兩套真空包裝的埃及長絨棉四件套、幾瓶看不出牌子但包裝極度奢華的男士洗護用品。最離譜的是,高然甚至從最底下的夾層里,掏出了一整套未拆封的德國進口雙立人鍋。
“老板,你代的東西我都買齊了。西區項目的標書和修改意見在電腦包里。”高然了一把汗,站在一旁匯報。
溫簡把手里的刻刀放下。
他看著那一堆價值加起來估計能買下他這個破院子的東西,轉頭看向陸晏。
“你這是打算把我家變你的樣板間?”
陸晏靠在椅子上,雙疊,看著溫簡那張終于有了點緒波的臉。
“我說過,房租我包了。”陸晏指了指地上的東西,聲音很穩,“我付了一天一萬的發呆費,不想每天用井水洗澡,也不想用那個黑漆漆的砂鍋吃飯。這些算我的住宿投資。”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溫簡的眼睛補充了一句:“我打算在這常住。直到我的失眠癥徹底好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