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靜悄悄的。
高然帶著送貨的工人走後，正屋的門前堆滿了各種拆下來的瓦楞紙板和塑料泡沫。那臺嶄新的雙開門大冰箱立在八仙桌旁邊，還在發出極低的機運轉聲。
溫簡站在那一堆高級貨中間，看了看那個進口咖啡機，又看了一眼坐在竹椅上拿著筆記本電腦準備辦公的陸晏。
“你打算在這個連熱水都沒有的破屋子里常住？”溫簡問。
陸晏把筆記本屏幕掀開，修長的手指在板上劃了兩下，頭也沒抬：“有什麼問題？房租一天一萬，加上這堆家電的錢，足夠買下你這個院子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溫簡走過去，把地上的幾個空紙箱踢到一邊，騰出落腳的地方，“我的生活習慣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你在這，我干活不方便。”
陸晏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視線從電腦屏幕移到溫簡臉上。
“我剛才看過了，你的客房本來連個床墊都沒有，柜是空的。你這有生活習慣？”陸晏語氣里著一拆穿別人之後的篤定，“你也是第一天搬回來。這院子現在除了我和你，連個鬼影都沒有。你干你的活，我辦我的公，互不干擾，怎麼就不方便了？”
溫簡被他這句話堵得沒法反駁。
這大老板雖然脾氣臭，但邏輯出奇的清晰。溫簡確實也是剛搬回來，一切都在起步階段。而且，他現在卡里除了陸晏剛轉過來的十五萬預付款，真的沒什麼底氣去趕一個愿意出天價房租的合租室友。
“隨你。”溫簡懶得再跟他浪費口舌，“既然要住下，那是你的事。把地上的紙箱子和垃圾收拾了，扔到巷子口的垃圾桶去。不要堆在我的工作臺前面。”
陸晏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堆沾著泥土印子的破紙箱，又看了一眼溫簡。
“你讓我去扔垃圾？”陸晏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高然還沒走遠，我讓他回來扔。”
“那是你的助理，不是我的。”溫簡從角落里翻出一個三腳架，開始調整高度，“這是你買的東西拆下來的包裝。要麼你自己扔，要麼你把這些連同那個冰箱一起搬出去。”
說完，溫簡不再看他，專心擺弄手里的三腳架。
陸晏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在兩天前，有人敢用這種語氣指使他干活，那個人現在已經被安保人員架著扔出去了。但現在，他不僅沒有發火，甚至在權衡了三秒鐘後，默默合上了電腦。
他在溫家大堂讓人把溫浩趕出去的時候多囂張，現在站在破院子里撿紙殼子就有多憋屈。
陸晏沉著臉，彎腰把地上的幾個紙箱子疊在一起。紙板邊緣的灰蹭到了他那套灰的家居服上，他強忍著心里那犯惡心的潔癖，把垃圾抱在懷里，推開門走了出去。
聽著巷子里的腳步聲走遠，溫簡角極輕微地向上揚了一下。
沒過幾分鐘，陸晏空著手回來了。他在院子的水龍頭底下用了半塊香皂，把手洗了三遍才走進屋。
一進屋，他就看到溫簡已經在工作臺前坐下了。
溫簡的面前架著那個便宜的塑料三腳架，上面夾著手機。手機的攝像頭正對著工作臺的中央。
陸晏走到旁邊，看了一眼屏幕。手機于錄像模式。
“你要錄像？”陸晏拉過竹椅坐下，順手了張紙巾手。
“嗯。”溫簡把紫檀筆筒的底座拿出來，放在鏡頭正下方，“接一些散單賺不到什麼錢，也不能長久。我打算把修復的過程錄下來發到網上，順便開個賬號。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看老件修復的視頻，運氣好能積攢點客源。”
陸晏盯著那臺手機看了一會兒。
他做投資這麼多年，對短視頻和直播行業的流量變現非常清楚。只是他沒想到，溫簡在被溫家趕出來、還遭遇了那種背叛之後，沒有一一毫的自怨自艾，居然在第二天下午就開始規劃起怎麼靠手藝在互聯網上搞錢了。
這種極其干脆的執行力，讓陸晏看向溫簡的眼神稍微變了一點。
“錄打磨的作，沒意思。”陸晏靠在椅背上，拿出投資人的架勢點評，“你沒有專業的打，鏡頭太暗。而且木頭這東西，不懂行的人看著就是一堆爛木頭，很難有完播率。”
溫簡手里拿著一塊極細的砂紙，正順著紫檀木的紋理刮邊緣的膠水痕跡。
聽到陸晏的話，他沒有停下手里的作。
“我沒打算拍劇，也不需要迎合所有人。”溫簡的聲音伴隨著砂紙木頭的沙沙聲，顯得很平靜，“懂行的人看手法，不懂行的人聽個響。能看下去的自然會看。”
陸晏沒再說話。
因為他突然發現，溫簡說得沒錯。不懂行的人聽個響。他現在聽著那極節奏的沙沙聲，混合著溫簡上慢慢散發出來的沉香木味道，那種悉的安神再次包裹了他。
陸晏重新翻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全是麻麻英文和數字的財務報表。
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讓高然來匯報。就這麼伴隨著溫簡修復木頭的聲，他看完了十幾頁原本讓他極度煩躁的并購案資料，甚至還順手批復了三封郵件。
整個下午，屋子里沒人說話。
只有鍵盤敲擊的噠噠聲，和砂紙木頭的聲音織在一起。一種極其詭異但又意外和諧的同居氛圍，在這個破敗的江南老宅里蔓延開來。
天漸漸暗了下來。
溫簡按下手機的結束錄制鍵。四個小時的工作，素材足夠剪輯一條三分鐘的短視頻了。
他站起，活了一下有些僵的後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晏。
陸晏的電腦屏幕還亮著，但他的人已經靠在竹椅的椅背上，偏著頭睡著了。他的眉心雖然還是微微皺著，但呼吸很沉。
溫簡沒有去醒他。
他走到那個新買的雙開門冰箱前，拉開保鮮層的門。
里面不僅有高然買來的各種高級進口礦泉水，甚至還有幾盒包裝致的切件牛排和一堆不出名字的蔬菜。
溫簡把牛排拿出來看了一眼保質期。他不太會做西餐，但普通的煎還是沒問題的。
等他在廚房里把牛排煎好，隨便炒了個青菜端上桌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了。
飯菜的香味在屋子里飄散。
陸晏聞著味道，慢慢睜開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後視線定格在桌子上的那盤牛排上。
“吃不吃？”溫簡把一雙筷子放在他面前。
陸晏看著那盤用老式瓷盤子裝著的、邊緣還有點煎焦了的牛排，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竹筷子。他這輩子吃牛排，從來沒用過筷子。
但他真的了。
他沒出聲，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進里。質很，雖然火候控制得不如米其林大廚，但有一種很實在的家常味。
陸晏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晚上十一點。
外面的溫度降得很低。平江的秋夜著一冷的寒意。
溫簡在院子的棚子底下，用熱水壺燒的熱水兌著涼水隨便洗漱了一下。等他推開客房門的時候，陸晏已經躺在床上了。
他不僅躺在床上，還極其自然地占據了那張一米二單人床的里側。
有了昨天的經驗，加上今天相了半天，溫簡已經懶得再去跟他爭論這床到底是誰買的、誰該睡哪里的問題。
他走到床邊，掀開灰的被子，在外側躺了下來。
剛躺下，陸晏就像是雷達裝了定位一樣，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
這一次，他沒有像昨晚那樣直接把手臂橫在溫簡腰上，而是側著子，把臉湊近了溫簡的後頸。兩人的後背和膛得很近，中間只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
溫簡能清晰地覺到陸晏每一次呼吸噴灑在自己脖子上的溫熱氣流。
有點。
溫簡往外挪了半寸，後背瞬間到了一陣涼意。被子就這麼大，往外挪就風。
“別。”陸晏的聲音在安靜的黑夜里響了起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你再往外半寸就掉下去了。”
“你靠得太近了。”溫簡平躺著，盯著黑漆漆的房頂。
“不靠近聞不到味道。”陸晏的語氣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委屈，“今天下午在客廳，你一停下打磨木頭，味道就散了。我差點又頭疼。”
溫簡嘆了口氣，沒再。
黑暗中，陸晏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溫簡近在咫尺的後腦勺，聞著那讓他心安的沉香味。他突然想起下午高然發來的一條消息。
“你那個前男友，趙晨的。”陸晏突然開口。
溫簡的呼吸停頓了半秒。他沒有轉，只是聲音冷淡地回了一句：“提他干什麼。”
“高然下午查溫浩的時候，順手查了一下這個趙晨。”陸晏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八卦，“他結婚的對象，是他們公司副總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