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單人床上，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陸晏拋出那個重磅炸彈後，就沒有再說話，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視線停留在溫簡的後腦勺上。
溫簡平躺著，盯著黑漆漆的房頂看了很久。
“副總的兒？”溫簡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沒有陸晏預想中的歇斯底里，甚至連一點音都沒有。
“嗯。”陸晏稍微調整了一下側躺的姿勢，“高然查到的資料里寫得很清楚。那個人的父親，是趙晨目前所在公司的二把手。趙晨三個月前突然被提拔為主管，接著就傳出了婚訊。很俗套的往上爬的手段。”
溫簡閉上眼睛，短促地笑了一聲。
難怪。
難怪趙晨三個月前會突然失聯，難怪他走得那麼干脆，連一句分手都不敢當面說。原來不是什麼“家里迫”，也不是什麼“想要過正常人的生活”，說白了，就是找到了一條能讓他鬥二十年的捷徑。
而自己這個連溫家都不待見的假爺，在趙晨眼里，自然就了一塊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絆腳石。
“你哭了嗎？”陸晏在背後突然問了一句。他稍微抬起了一點頭，試圖越過溫簡的肩膀去看他的臉。
“沒有。”溫簡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晚上的那盤番茄炒蛋，“為了這種人哭，我不至于。”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陸晏問。
“在想我這三年全當喂了狗。”溫簡翻了個，從平躺變了背對著陸晏側臥的姿勢。床本來就窄，他這一翻，後背幾乎直接在了陸晏的口上。
陸晏到前傳來的溫熱，有一瞬間的僵。
“睡覺。”溫簡扯了一下到腰部的灰被子，“明天早上你要是再把搭在我上，我就直接把你踹下床。”
陸晏看著溫簡的背影，原本還想說點什麼，但聞著那鉆進鼻腔的干燥木屑香氣，他的眼皮開始不自覺地往下沉。
“這床太小，沒地方放。”陸晏閉上眼睛，聲音變得含糊不清，“明天讓高然去買張大床換上。”
溫簡沒有接話，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第二天早上。
溫簡是在一陣極其濃郁的咖啡香味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客房里只有他一個人。邊的被子已經涼了，陸晏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床。
溫簡坐起，活了一下肩膀。昨晚雖然還是被在墻角，但至陸晏沒有再像八爪魚一樣纏著他，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
他掀開被子下床，推開客房的門走到客廳。
客廳的八仙桌旁，陸晏正穿著那灰的家居服，站在昨天高然搬來的那臺進口恒溫咖啡機前。他手里拿著一個白的瓷杯，咖啡機正發出低沉的萃取聲，黑的順著杯壁流進杯子里。
陸晏轉頭看到溫簡出來，隨口問了一句：“醒了？喝不喝？”
溫簡走過去，看了一眼那臺作面板極其復雜的機：“不用了，我喝不慣這東西。”
“這是高然昨天買的蘇門答臘曼特寧咖啡豆，不是速溶的，不酸。”陸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一些。經過兩晚高質量的睡眠，他眼底的那圈烏青已經淡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也不像剛見面時那麼暴躁了。
溫簡走到院子里洗漱完，著臉走回屋里。
陸晏已經坐在了竹椅上，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左手邊放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溫簡看了一眼那個白的瓷杯，走到工作臺前坐下。
“我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的時候，家里很窮。”溫簡突然開口。
陸晏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著他。他認識溫簡這幾天，溫簡從來沒有主提起過以前的事，更別說小時候了。
溫簡沒有看陸晏，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幾把刻刀上，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還沒有被溫家找回去，跟著養父母住在鄉下。有一年過春節，家里來了一個條件稍微好點的親戚，走的時候留了兩盒雀巢咖啡。”
“我養母不認字，沒喝過那東西，看包裝，以為是什麼高級的進口營養補品。舍不得自己喝，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用開水沖兩杯那個雀巢咖啡，著我喝下去。”
陸晏愣住了。他雖然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爺，但也知道咖啡是提神的東西。
“然後呢？”陸晏問。
“然後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溫簡角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弧度，“我養母看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還以為我是在長骨頭疼，第二天又給我加量。”
陸晏聽完，先是沉默了兩秒，然後沒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短促笑聲。
“你當時沒覺得味道不對？”陸晏端起咖啡杯。
“我覺得苦，跟喝中藥一樣。但我養母說良藥苦口，營養品都是這個味。”溫簡搖了搖頭，“一直到後來上了初中，我看到小賣部里賣的速溶咖啡，才知道自己當年喝的本不是什麼補品。”
他說完這些，從帆布包里拿出砂紙，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
陸晏靠在椅子上，看著溫簡平靜的側臉。
他突然明白溫簡為什麼緒這麼穩定了。一個從小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經歷了被錯抱、窮困、被豪門找回又被嫌棄，最後連談了三年的都是一場算計的人。他早就把所有的緒都過濾干凈了。
溫簡不需要別人的同，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修補好。就像他修補那些破爛的木頭一樣。
“其實沒那麼苦。”陸晏突然站起，走到八仙桌旁，拿過一個干凈的玻璃杯。他在咖啡機上按了幾個按鈕，接了半杯咖啡，又從冰箱里拿出一盒鮮牛倒了進去。
他把那個玻璃杯走到工作臺前，放在溫簡手邊。
“加了的，沒什麼苦味。”陸晏說。
溫簡看了一眼那杯變淺的，又看了一眼陸晏。他沒有拒絕，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確實不苦，有一很濃郁的香和烘焙的味道。
“謝了。”溫簡放下杯子。
上午九點。
溫簡拿出手機，把昨天錄制的幾個小時的視頻導剪輯件。他沒有加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沒有配什麼激昂的背景音樂。
他只是把打磨木頭的多余作剪掉，保留了最核心的拼湊、打磨、上膠的細節。最後，他在視頻的末尾放了一張紫檀筆筒初步修復好的對比照片。
整個視頻三分半鐘，背景音只有砂紙木頭的沙沙聲，和院子里偶爾傳來的鳥聲。
標題他想了想，打上了一行字：“舊修復第一天：破碎的小葉紫檀。”
溫簡點開之前隨便注冊的一個短視頻賬號，直接點了上傳發布。
“發了？”陸晏坐在旁邊，視線一直跟著他的作。
“嗯。”溫簡把手機放在一旁，“運氣，看看有沒有人對這種老手藝興趣。”
“互聯網沒有運氣，只有算法和推流。”陸晏作為頂級投資人，對這些平臺的數據邏輯了如指掌，“你這種沒有配樂、沒有解說的純白噪音視頻，一開始平臺不會給你太多流量。你得有點噓頭。”
“我不懂那些，順其自然。”溫簡拿起一塊新的木料，開始研究上面的裂紋。
兩人各自干各自的事，屋子里又恢復了那種安靜的節奏。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溫簡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溫簡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不是微信消息，而是短視頻後臺的提示。
視頻發布一個小時，播放量居然破了兩千，點贊有幾百個。下面還多了十幾條評論。
溫簡點開評論區。
“天哪，這打磨的聲音聽著好解，我剛才聽著這段沙沙聲居然睡著了？”
“這手藝絕了！原本碎渣的東西居然能拼得嚴合。博主是專門做文修復的嗎？”
“只有我注意到博主的手了嗎？骨節分明，也太好看了吧！”
溫簡一條條往下翻，正準備回幾條跟專業相關的評論，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最新的一條評論里，有一條留言非常突兀，而且點贊量正在迅速上升。
“這桌子怎麼這麼眼？這不就是青石巷東街那個破院子嗎？溫簡？是你嗎？你不在城里當你的豪門爺，怎麼跑回來干這種要飯的活了？”
這條評論的ID“平江老王五金店”。
很顯然，是昨天下午來修水管的那個五金店師傅認出了背景里的院子，順手發了一條評論。
溫簡還沒來得及理這條評論，手機突然彈出了一個來電顯示。
不是本地號碼，而是趙晨所在那個城市的座機號。
溫簡看著那串數字，沒有接聽，直接按了拒接。
但是對方顯然很有耐心，不到十秒鐘，電話再次打了過來，這次換了一個手機號。
陸晏坐在旁邊，看著溫簡連續按掉三次電話，直接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誰打的？”陸晏問。
“不認識，推銷的。”溫簡把手機調靜音，扣在桌面上。
陸晏沒有拆穿他那點拙劣的謊言。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直接撥通了高然的電話。
對面接得很快：“老板，有什麼吩咐？”
陸晏靠在椅子上，眼神冷得像結了冰，聲音不大，但帶著極強的迫：“你昨天查的那個，趙晨岳父的公司，什麼名字？”
高然愣了一下，趕回答：“匯海建材，是個中等規模的公司。他們最近正在到找關系，想進我們西區項目的供應商名單里。”
“匯海建材。”陸晏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冷笑了一聲，“跟采購部打個招呼。凡是匯海建材遞上來的標書和材料，一律打回去。順便放出風去，陸氏所有的工程，永久拉黑這家公司。”
電話那頭的高然吸了一口涼氣。他不知道這個匯海建材怎麼惹到了自家這尊大佛，居然直接下達了行業封殺令。
“好的老板，我馬上辦。”高然不敢多問。
陸晏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回桌上。
溫簡拿著刻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轉過頭，看著陸晏。
“你剛才干什麼？”溫簡皺著眉。
“幫你清掃一點不長眼的垃圾。”陸晏看著他，語氣理直氣壯，“別讓他們發出的聲音，臟了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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