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油煙機發出有些老化的轟隆聲。
不到二十分鐘,溫簡端著兩個老式的大瓷碗從棚子底下走出來,放在正屋的八仙桌上。
蝦仁炒飯。米飯被蛋完全包裹,在熱油里炒得金黃,粒粒分明。冷凍蝦仁雖然比不上鮮蝦,但焯水後炒在飯里,依然著一點人的紅。最上面,溫簡順手撒了一把剛在院子角落摘的翠綠蔥花。
香味瞬間蓋過了屋子里原本的灰塵味。
溫簡把一雙竹筷子遞過去,自己拉開小馬扎在桌子對面坐下,低頭開始吃。
陸晏關掉電腦,走到桌邊坐下。他看了一眼碗里金黃的炒飯,又看了一眼上面那點綠的點綴。
他拿起筷子,沒有馬上吃。而是用筷子尖,把飯粒一點點撥開,準確地把里面比指甲蓋還小的蔥花挑出來,一點一點堆在瓷碗的邊緣。
溫簡咽下里的飯,抬起頭,正好看到陸晏皺著眉頭在那跟蔥花較勁。
“你連大蔥都挑?”溫簡半天沒說出話來,“這蔥切得連半個毫米都沒有,你至于嗎?”
“這東西有一沖鼻子的怪味。”陸晏手上的作沒停,非常執著地把最後一粒綠的蔥花挑出來,這才夾起一筷子米飯放進里,“我不吃蔥,不吃香菜,不吃蒜。這三樣東西不能出現在我的飯碗里。”
“那你剛才我在廚房切的時候不說?”溫簡覺得這人簡直比三歲小孩還難伺候。
“我以為做飯之前詢問雇主的口味,是基本的常識。”陸晏咽下里的飯,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你的私廚,你也不是我的雇主。”溫簡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是錢來租這間屋子睡覺的。這頓飯是我可憐你一天沒吃東西,順帶手炒的。下次想吃專門定制的,去外面五星級酒店點餐。”
陸晏沒反駁。他發現這碗炒飯雖然沒有加什麼昂貴的調料,但火候掌握得極好,米飯一點都不油膩,帶著蛋的焦香。
他連吃了好幾口,才慢悠悠地開口:“我可以加錢。你開個價,以後我的一日三餐你包了。”
溫簡直接無視了他的提議,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溫簡把碗筷收進廚房清洗。陸晏坐在桌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高然發來的工作簡報。
洗完碗出來,溫簡干手,拿起放在工作臺上的手機。
短視頻後臺的消息依然在瘋狂增加。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五十萬。除了那個五金店老板的嘲諷和網友們關于百達翡麗袖扣的猜測之外,他的私信箱里多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溫簡忽略了那些問東問西的八卦私信,直接往下拉。
在最底下,有一條帶著黃V認證的賬號發來的私信。對方的ID“古玩老李”。
“師傅你好。看了你的視頻,手藝非常地道。我手里有一塊清代中期的黃花梨桌案,邊角磕掉了一大塊,找了好幾個師傅都不敢接。看你在平江鎮,離我不遠。接單嗎?價格好商量。”
溫簡點開這個人的主頁看了一眼,確實是個專門收藏明清家的老玩家,主頁里發了不干貨視頻。
他直接回復過去:“發破損的高清圖片,還有尺寸。”
對方秒回了幾張圖片。圖片拍得很清晰,黃花梨的邊角缺了一塊掌大的口子,木頭的紋理非常復雜。
這種級別的修復,用普通的木料肯定不行,必須去木材市場找年份相近、紋理走向相似的老黃花梨拆房料。而且,他現在手里只有幾把簡單的刻刀和砂紙,要修大件家,必須得買一個小型的臺鋸和吸塵設備。
溫簡切出短視頻件,看了一眼銀行APP。
趙晨打過來的三十萬,加上陸晏之前轉的十五萬,他現在卡里有四十多萬。足夠置辦一套像樣的工和材料了。
“我要出門一趟。”溫簡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到角落拿背包。
陸晏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去哪?”
“去南城的木材機械市場。”溫簡把卷好的帆布包塞進去,“買點干活用的工和木料。”
“我跟你一起去。”陸晏毫不猶豫地合上電腦,站起。
“那里全是鋸木頭的灰塵和噪音,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溫簡提醒他,“你去了連呼吸都覺得臟。留在院子里辦公吧。”
“一天一萬的安眠費我付了,你走到哪我跟到哪。”陸晏走到門後,從那個銀的行李箱里翻出一個黑的高級防霧霾口罩,直接掛在耳朵上,只出一雙深邃的眼睛,“走吧。”
溫簡拿他沒辦法,背上包,推開了院門。
下午一點半,兩人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南城木材市場。
這地方位于平江鎮的邊緣,是由一大片彩鋼瓦搭建的大棚組的。車子剛開到路口,就能聽到里面傳來的震耳聾的電鋸聲,空氣中彌漫著一濃重的鋸末味、油漆味和汗臭味。
地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水洼和厚厚的木屑。
溫簡輕車路地往市場深走。陸晏戴著黑口罩,穿著那跟這里格格不的休閑西裝,雙手在兜里,跟在溫簡後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走得很小心,極力避開地上的臟水,眉頭隔著口罩都皺了一個川字。只有不斷從溫簡上飄過來的沉香味道,勉強制住了他想要掉頭就走的沖。
溫簡先去了一家機械店,挑了一臺兩千多塊錢的小型臺鋸,又買了一套大功率的除塵機和不同目數的拋。
他剛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陸晏突然從旁邊出手,拿著手機直接掃了老板的收款碼。
“微信收款,三千八百元。”
溫簡愣了一下,轉頭看他:“我沒讓你付錢。我自己有錢。”
“我出錢,算我的設備投資。”陸晏語氣很理所當然,“你設備買好了,那個紫檀筆筒也能修得快一點。早點修完,我看著心煩。”
溫簡看著他,沒有再爭。他太了解這人的脾氣,強行把錢轉回去,這人估計能站在店門口跟他吵半個小時。
買完機,讓老板填了青石巷的地址下午送貨。溫簡帶著陸晏往市場後面的舊木料區走去。
這里的攤位比較雜,都是些賣拆房老料和紅木下腳料的散戶。
溫簡在一個堆滿各種深木頭的攤位前停了下來。攤主是個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金項鏈的胖子,正拿著一把扇坐在馬扎上扇風。
溫簡蹲下來,在一堆木頭里翻找著。
他拿起一塊暗紅、表面有些干裂的木頭看了一會兒。
“老板,這塊怎麼賣?”溫簡拿著木頭問。
胖老板斜著眼睛看了一眼,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小兄弟眼不錯啊。這是正宗的印度小葉紫檀老料,你看這牛紋,看這金星。你要是誠心要,算你兩千塊錢一斤。”
溫簡沒說話。他把木頭翻了個面,從背包側面掏出一張白的干紙巾,又從旁邊的礦泉水瓶里倒了一點水在紙巾上。
他用紙巾在木頭的截面上用力蹭了兩下。
紙巾上留下了一道橘紅的印子。
“這不是小葉紫檀。”溫簡把木頭扔回木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市場里依然很清晰,“這是非洲檀。紫檀蹭在白紙上是正紅的,檀偏橘黃。這木頭的度也不夠,手差了點。最多三百塊一斤。你拿兩千塊賣我?”
胖老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猛地從馬扎上站了起來。
“你懂不懂規矩!”胖老板把手里的扇往地上一摔,指著溫簡的鼻子,“跑這來砸場子是吧?老子在這賣了十年木頭,我說它是紫檀它就是紫檀!你今天了這塊料,不想買也得買!掏錢!”
周圍幾個攤位的商販聽到靜,全都圍了過來,有種要把溫簡堵在中間的架勢。這種舊貨市場里,商販之間都是抱團的。
溫簡站在原地,面對著比自己壯了一大圈的胖老板,表連變都沒變一下。
他剛準備開口說話,一直站在他後的陸晏突然往前了一大步。
陸晏出手,一把將溫簡拉到了自己後。
他比那個胖老板還要高出小半個頭。他站在那里,抬起手,極其緩慢地把臉上的黑口罩扯了下來,隨手塞進口袋里。
那雙因為長期失眠而帶著紅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面前的胖老板。眼神里出來的那種見過的狠戾和上位者的威,本不是這些市場里的小商販能抗衡的。
“不想買也得買?”陸晏開口了,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你再說一遍,誰掏錢?”
胖老板被他這眼神盯得心里一哆嗦。他在這市場混了這麼久,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眼前這個男人,不管是上穿的服,還是這種仿佛能直接吃人的氣場,絕對不是普通人。
周圍那幾個原本想上來幫忙的商販,看到陸晏這副樣子,全都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
“不……不買就算了。”胖老板咽了一口唾沫,氣勢瞬間癟了下去。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扇,退回馬扎旁,“你們走你們的,別擋著我做生意。”
陸晏冷哼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後的溫簡。原本冰冷的眼神在對上溫簡的視線時,稍微緩和了一點。
“走吧。這堆破爛里沒什麼好東西。”陸晏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溫簡看了一眼攤位上的木頭,確實沒有他需要的黃花梨。他點了點頭,轉往另一條過道走。
陸晏跟了上去。
走過幾個攤位後,溫簡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終于找到了一塊滿意的老黃花梨木板。雖然上面有些灰,但紋理清晰,油很足,用來修補那個桌案綽綽有余。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六千塊錢。
攤主把那塊大概有二十多斤重的木板用報紙包好,遞給溫簡。
溫簡出雙手,剛準備去接這塊沉甸甸的木板。
一只骨節分明、手背上帶著明顯青筋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捆木板的尼龍繩。
陸晏單手把那塊二十多斤重的木板提了過去,直接夾在臂彎里。
“我拿。”陸晏垂下眼睛,看著溫簡,“你這雙手是用來修東西的,不是用來搬磚的。”
溫簡愣了一下。他看著陸晏被木板蹭臟的灰西裝外套,正準備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溫簡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申請人的頭像是全黑的,名字只有一個字母“Z”。驗證信息上寫著一句話:
“簡簡,我是趙晨。錢我打過去了。晚上八點,我在平江鎮口的半島咖啡廳等你。有一件關于你養父母當年車禍的事,我必須當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