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人嗓門極大，聲音里全是恐慌和崩潰。即便溫簡沒有開免提，站在一米開外的陸晏也能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溫簡還沒來得及開口，手里突然一空。
陸晏直接把手機了過去，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按開了免提。
“是我送進去的。”陸晏拿著手機，語氣極其冷淡，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有意見？”
電話那頭的哭喊聲瞬間卡住了。
過了足足五六秒，溫母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誰的聲音，嗓音直接劈了：“陸……陸總？溫簡的手機怎麼會在你手里？不，不是，陸總，我們溫家哪里得罪您了，您要下這種死手啊！老溫剛才還在開會，直接被經偵的人帶走了！”
“他進去，是因為你們公司的稅務賬本做得太難看。至于為什麼經偵今天會收到那份實名舉報的賬本……”陸晏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溫簡，接著對著手機說，“因為你們昨天派了個不長眼的廢，跑到我的大堂里撒野。今天又跑到我住的地方來砸門。我這個人有起床氣，脾氣不好，見不得蒼蠅在眼前晃。”
“陸總！那是個誤會！浩浩他不懂事……”溫母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樣子了，“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家老溫吧！只要您能撤銷舉報，我們溫家愿意把西區那塊地的利潤全讓給您！”
“我不缺你們那點利潤。”陸晏本不想聽廢話，直接打斷了，“還有，溫簡昨天已經跟你們把賬算清了。如果以後你們家任何人再敢換著號碼給他打電話，我就不是送一份稅務賬本這麼簡單了。聽懂了嗎？”
沒等對面回話，陸晏直接按了掛斷鍵。
他順手把這個號碼拉進黑名單，然後把手機拋回工作臺上。
溫簡站在旁邊，看著陸晏做完這一連串作。
“你查了溫家的賬？”溫簡拿起抹布，了手上沾著的木屑。
“高然隨便找人調的。”陸晏重新坐回那個小馬扎上，長委屈地曲著，“那種靠包工頭起家的公司，賬面上稍微查一下全是窟窿。我只是讓人把他們這幾年稅的證據打包寄給了經偵大隊。合法合規，他們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溫簡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忍住問了一句：“一天一萬的房租里，還附贈解決前東家擾的服務？”
“我不喜歡被人打斷工作。”陸晏指了指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找了個極其冠冕堂皇的借口，“這破院子的門再被他們砸兩次就碎了。我怕冷，不想晚上睡覺風。”
溫簡懶得拆穿他。他轉過，重新戴上護目鏡和口罩，按下了臺鋸的開關。
這一次，再也沒有什麼七八糟的電話打進來。
整個上午，屋子里除了電鋸的聲音和木屑的沙沙聲，再也沒有別的靜。
到了中午，溫簡去廚房用昨天剩的食材下了兩碗清湯面。考慮到這位大老板“不吃蔥不吃蒜不吃香菜”的矯病，溫簡什麼配料都沒放，只在面上滴了兩滴香油。
陸晏破天荒地沒有挑剔，端著那個老式的大瓷碗，把面吃得干干凈凈。
下午兩點半，巷子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接著是倒車的提示音。
溫簡了手，走到院子門口拉開門。
一輛藍的廂式小貨車停在巷子口。兩個穿著搬家公司制服的壯漢從車廂里抬出一個用厚厚的氣泡和搬家毯包裹著的龐然大。
“是溫師傅嗎？”領頭的工人看了一眼手里的發貨單，“古玩老李那邊發過來的件，讓你簽收一下。”
“是我。”溫簡走過去，在單子上簽了字。
這件黃花梨桌案的尺寸不小，分量極重。兩個工人抬著它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累得滿頭大汗。
“師傅，這巷子太窄了，我們只能幫您抬到院子里。”工人把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水井旁邊，著氣說。
溫簡點了點頭，遞過去兩瓶礦泉水。工人道了謝，轉上車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個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大家伙。
溫簡走過去，拿出一把工刀，小心地劃開外面的膠帶，把氣泡和搬家毯一層層揭開。
一張深沉、木紋極其漂亮的清代黃花梨平頭案了出來。只是在桌面的右下角，有一塊大概人掌大小的殘缺，斷茬參差不齊，看著非常扎眼。
溫簡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斷口的位置。
確實很難修。這不僅僅是補一塊木頭上去那麼簡單，還得保證拼接上去的木頭紋理能跟原本的桌面走向完全一致，否則一眼就能看出破綻。而且拼接面不能用鐵釘，必須在斷口手工開出卯榫結構。
“就修這個？”
陸晏不知什麼時候從屋里走了出來。他站在溫簡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桌案。
“嗯。”溫簡站起，“這是大件，搬不進正屋。只能在院子里修。”
他試著抓住桌案的一條，想把它往旁邊平坦一點的地方挪一挪。但這黃花梨的度太大，他單手發力，桌子只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本沒挪多。
陸晏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毫不猶豫地抓住了桌案另一頭的兩條。
“往哪邊搬？”陸晏問。
“葡萄藤架子下面。”溫簡看了他一眼，“你當心點，別把腰閃了。”
陸晏冷哼了一聲。他雖然是坐辦公室的，但常年保持著極高強度的健習慣，這點重量對他來說本不算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把這張沉重的平頭案穩穩地抬到了葡萄藤下面的空地上。
放好之後，陸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的薄，剛才抬桌子的時候，的下擺不小心蹭到了桌角，沾上了一大塊白的墻灰。
溫簡看了看他的服，轉進屋拿了一把刷出來，遞給他：“自己掃掃。”
陸晏接過刷子，隨意地在服上掃了兩下。他發現自己現在對這種灰塵的忍耐度，居然比前兩天高了很多。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溫簡就坐在葡萄藤下。
他先是用紙在桌案的殘缺拓印下形狀，然後拿著昨天買回來的那塊老黃花梨木板，在臺鋸上切出一塊比殘缺部分稍微大一點的木塊。
最費時間的步驟開始了。
溫簡拿著刻刀和小號的木銼，一點一點地修整那塊補料的邊緣，試圖在兩塊木頭之間打磨出一個可以互相咬合的榫頭和卯眼。
這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準度的活兒。稍微多磨掉一毫米，兩塊木頭拼起來就會有隙。
陸晏把筆記本電腦搬到了院子里。他就坐在距離溫簡不到一米的石板上，鍵盤放在上。
秋天的下午，過頭頂有些干枯的葡萄藤隙下來，打在溫簡的側臉上。青年的睫很長，專注于手里刻刀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怎麼眨。
那混合著黃花梨和沉香的木頭味道，在相對開闊的院子里沒有屋里那麼濃，但依然隨著微風一陣陣地往陸晏鼻子里鉆。
陸晏覺得自己簡直像個上了癮的癮君子。他甚至開始覺得，如果不聞著這味道，他連一份最簡單的報告都看不進去。
天漸漸暗了下來。巷子里的路燈亮了。
溫簡終于把那塊補料的形狀修整到了最完的狀態。他拿著補料在桌案的缺口試著拼了一下，嚴合。
他站起，活了一下酸痛的後腰。
“晚上吃土豆燉牛。”溫簡看著還在對著電腦敲字的陸晏，“沒有蔥姜蒜。你要是覺得太淡，自己想辦法。”
陸晏合上電腦：“不淡，去弄吧。”
吃過晚飯，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里的線不夠，溫簡從屋里拉了一長長的接線板出來，在葡萄藤架子上掛了一個大功率的白熾燈泡。
刺眼的白照亮了那張黃花梨桌案。
接下來是上膠和固定的步驟。
溫簡在卯榫的接面上均勻地涂上一層專用的木工膠。他把補料對準缺口，用力按了進去。
“幫個忙。”溫簡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陸晏。
“干什麼？”
“用手住這塊木板，別讓它移位。”溫簡指了指剛剛拼接好的地方，“我需要用F夾把它固定死。木工膠在沒干之前很，我一個人騰不出手去擰夾子。”
陸晏走過去。
桌案的高度在人的腰部位置。陸晏彎下腰，出雙手，一左一右地按在那塊剛剛拼接好的木板上。
“用力往下，同時往里面推。”溫簡站在他旁邊，指揮他的作。
陸晏的手掌很大，指關節微微用力，手背上的管凸顯出來。他按照溫簡的要求，把木板死死地按在缺口。
溫簡拿起地上的一個重型F夾，卡在桌案的邊緣。
他需要轉F夾上的螺桿，把兩塊木頭夾。但由于角度的問題，他必須探著子，越過陸晏的手臂去夠那個旋轉的手柄。
溫簡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消失。
溫簡的口幾乎著陸晏的肩膀，他出右手去擰螺桿，左手則搭在木板的下方穩住夾子。
這個姿勢，讓溫簡整個人于一種半環抱著陸晏的狀態。
陸晏彎著腰按著木板，覺到旁邊過來的人溫度。溫簡上的那味道在這一刻濃郁到了極點，不僅有沉香的木質味，還混合著一極淡的、只有靠得這麼近才能聞到的皂清香。
陸晏的呼吸了一拍。
他微微偏過頭。只要他再往前湊一點點，他的鼻尖就能直接到溫簡因為用力而微微揚起的下頜線條。
“陸晏，手別松勁。”溫簡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
溫簡正在吃力地擰F夾的最後幾圈螺紋，完全沒有注意到兩人現在的姿勢有多曖昧。他轉過頭，想看一眼陸晏按著的位置有沒有偏。
這一轉頭，溫簡的直接過了一個溫熱的東西。
不是服的布料。
是陸晏的側臉。
溫簡手上的作猛地停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近距離地對上了陸晏那雙極其深邃的眼睛。
白熾燈的打在兩人臉上，連空氣中飛舞的微小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陸晏沒有退開。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彎腰按著木板的姿勢，眼神直白得沒有任何掩飾，就這麼盯著溫簡。
“穩了。”陸晏的聲音啞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磁，“還差半圈。你擰不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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