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的趙明海還在等著回復。
溫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沒有因為“當面比試”這四個字產生任何波。他甚至換了只手拿電話,空出右手去整理桌面上有些散的刻刀。
“下午幾點?”溫簡開口問。
趙明海在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安的話,以為這個外地來的年輕手藝人聽到京城本地老前輩的踢館,會覺得委屈或者怯場。結果對方連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沒有,直接問時間。
“下午兩點半。”趙明海趕回答,“就在東五環的文化展覽中心,三樓的部會議室。溫師傅,這件事確實是我們主辦方沒協調好。那個陳老在京城木雕圈子里很有威,他非說你視頻里的手法是騙人的,我們如果強行拒絕他,以後的展會也不好辦。”
“我理解。兩點半我準時到。”
溫簡說完,直接按了掛斷鍵。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把剛才沒整理完的工一一收進帆布卷里。
陸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但他敲擊鍵盤的手早就停了。
“有人找茬?”陸晏看著他。雖然溫簡沒開免提,但在這安靜的套房里,陸晏還是聽到了個大概。
“木雕協會的一個老前輩,說我的手藝不正宗,是野路子。”溫簡把帆布卷的帶子系好,“下午讓我過去比試一場。”
陸晏冷笑了一聲。
他順手把電腦合上,拿起旁邊的手機,調出高然的號碼:“一個木雕協會而已。我讓高然去查查這個什麼老前輩的底,下午我找幾個人過去,直接把他們協會的贊助給撤了。我看他還有沒有閑心去管別人是不是野路子。”
他說干就干,大拇指眼看就要按下撥出鍵。
一只手突然過來,直接按住了陸晏的手機屏幕。
溫簡站在沙發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陸晏,把你的資本家做派收一收。”溫簡的聲音很平緩,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這是手藝人之間的事。在我的行當里,規矩是用手里的刀定的,不是用錢砸的。你如果把他們的贊助撤了,只會坐實我心虛不敢比試的傳言。”
陸晏抬起頭,迎上溫簡的視線。
兩人對視了幾秒。陸晏看到了溫簡眼底那種屬于手藝人的絕對自信和驕傲。
他把手機扔回沙發上,往後靠在靠背上。
“行。不用錢砸。”陸晏妥協了,“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京城的騙子是怎麼倚老賣老的。”
中午。
兩人沒有客房服務,而是下樓去了酒店二樓的自助餐廳。
陸晏拿著盤子,在那些擺得花里胡哨的菜品前走了一圈,最後只夾了幾塊沒有淋醬的烤牛排和一點水煮西藍花。溫簡對吃的不挑,盛了滿滿一盤炒飯和幾樣小菜,坐在他對面吃得很香。
吃完飯,看時間差不多了,兩人走出酒店。
文化展覽中心就在酒店隔壁那條街,走過去大概只需要十幾分鐘。
京城的深秋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刮一樣。溫簡把沖鋒的拉鏈拉到最頂上,雙手在口袋里。陸晏今天換了一件黑的羊絨大,走在風里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
到了展覽中心,一樓的大廳還在布展。地上到都是拉的電線和還沒拆包的展架,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油漆味。
陸晏一走進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拿出隨帶的黑口罩戴上,盡量避開地上那些沾滿灰塵的紙板。
兩人坐著貨梯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寫著“第一會議室”的屋子。
門沒關,半敞著。
溫簡走過去,推開門。
會議室的空間很大,中間拼著幾張長條桌。此時,桌子旁邊已經站了五六個人。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穿著灰中山裝的老頭。老頭頭發花白,手里著一串油水的菩提手串,下微微抬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這應該就是趙明海說的那個陳老。
陳老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留著個板寸,穿著一件名牌夾克,正不耐煩地抖著。
趙明海是個四十多歲、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他正拿著一個保溫杯,陪著笑臉跟陳老說著什麼。
聽到推門的聲音,屋里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趙主任。”溫簡走進去,打了聲招呼。
趙明海看到溫簡,眼睛一亮,趕迎了上來:“溫師傅!你可算來了!一路還順利吧?”
沒等溫簡回話,那個穿名牌夾克的年輕人就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嗤笑。
“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師,原來是個都沒長齊的小子。”年輕人上下打量著溫簡那普通的沖鋒,語氣里全是鄙視,“就你這年紀,還懂什麼古法畫蠟?在網上弄點化學料隨便刷刷,再找個團隊剪輯一下視頻,就敢自稱非傳承人了?臉皮夠厚的啊。”
溫簡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趙明海:“這就是要比試的人?”
趙明海有些尷尬地了手,著頭皮介紹:“溫師傅,這位是京城木雕協會的陳老。旁邊這位是他的關門弟子,孫浩。陳老覺得你的視頻在業引起了誤導,所以提出今天現場切磋一下。”
一直沒說話的陳老這個時候終于開口了。
他停下手里的菩提串,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說道:“年輕人,想出名可以理解。但傳統手藝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容不得你們在網上弄虛作假。真正的畫蠟做舊,料的配比、火候的掌握,沒個十年八年的功夫本不了門。你直接在網上承認視頻是加工過的,退出這次展評會,今天這事就算過去了。”
“野路子怎麼了?”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從溫簡後傳了過來。
陸晏摘下臉上的黑口罩,慢條斯理地折了兩下,塞進口袋里。他從溫簡後走出來,一米八八的高加上那一極其昂貴的手工大,瞬間把屋里那對師徒的氣場下去了一大半。
陸晏走到長條桌前,拉開一張椅子,直接坐了下來。
“手藝好不好,得靠手里的活說話。憑你兩張在這里說人家是騙子,京城的規矩就是這麼定的?”陸晏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疊,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樣掃過陳老和孫浩。
孫浩被他這種輕蔑的眼神看得很不爽,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陸晏:“你誰啊?我們手藝人說話,得到你嗎?”
陸晏連看都沒看那指著自己的手指,只是冷笑了一聲。
溫簡往前了一步,擋住了孫浩的視線。
他沒有去接孫浩的挑釁,而是直接看著陳老。
“陳老是吧。”溫簡把背上的帆布包拿下來,放在長條桌上,“既然你們大老遠跑來要切磋,規矩你們定。怎麼比?”
陳老看了陸晏一眼,覺得這人雖然說話難聽,但氣度不凡,估計是溫簡背後的什麼老板。他哼了一聲,轉頭對孫浩使了個眼。
孫浩從會議室的角落里搬出兩個黑的塑料箱,重重地放在長條桌上。
他打開箱子,從里面拿出兩塊木雕殘件。
那是兩塊清代常見的隔扇門板,上面雕刻著非常繁復的花鳥圖案。但這圖案毀損得非常嚴重,一大半的花紋已經斷裂缺失,木頭表面也失去了澤,看起來灰撲撲的。
“這是兩塊同一時期的老酸枝板,破損程度幾乎一樣。”孫浩指著桌子上的東西,一臉的傲氣,“比試的規矩很簡單。今天下午,在這個會議室里,我們一人挑一塊。修補缺損,然後上蠟做舊。誰修出來的東西最接近原貌,看不出修補痕跡,誰就贏。”
孫浩頓了頓,眼神變得充滿挑釁:“如果我贏了,你立馬當著趙主任的面注銷你的短視頻賬號,并且發聲明承認自己是造假騙流量的。敢不敢?”
這條件開得很毒。注銷賬號、發聲明,這等于是直接把溫簡在這個圈子里的路給徹底斷了。
趙明海在旁邊聽得直汗,想勸兩句,但又不敢得罪陳老。
溫簡看著桌上的兩塊木板,表依然沒有變化。
“可以。”溫簡點頭答應了,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孫浩,“但我有個問題。如果你們輸了呢?”
“我們輸?開什麼國際玩笑!”孫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師父可是協會的副會長,我從十五歲就開始木頭,我會輸給你一個在鄉下拍視頻的網紅?”
“別說廢話。”陸晏坐在椅子上,很不耐煩地敲了一下桌面,“敢開條件,就得敢接後果。既然你們輸不起,那就收拾東西滾蛋。”
陳老被陸晏這句話激怒了。
“年輕人說話不要太狂!”陳老把手串往桌子上一拍,“如果我們輸了,我親自在業發通告,承認溫師傅的手藝是正宗的!我這張老臉不要了!”
“我不需要你的面子。你的面子不值錢。”溫簡語氣很平。
他走到長條桌前,拉開拉鏈,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副白的純棉手套,戴在手上。
然後,他出手,拿起了左邊那塊破損的酸枝木板。
孫浩看他去拿木板,冷笑了一聲:“行啊,你先挑。別說我欺負你。”
溫簡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他拿著那塊木板,走到窗戶邊,借著外面的自然,仔細看了一下斷口的紋理。
接著,他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食指,在木板表面那個灰撲撲的地方用力蹭了兩下。
手套的指尖上沾了一層極其細微的白末。
溫簡把手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他停下了作,轉過頭,看著還站在桌子旁邊的陳老和孫浩。
溫簡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變了。那種一直保持著的平靜和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銳。
他拿著那塊板,直接走回桌前,手腕一翻,把木板重重地摔在長條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會議室里的人全都被他這個突然的舉嚇了一跳。
“怎麼?嫌這活太難,現在想砸東西反悔了?”孫浩指著溫簡喊道。
溫簡看都沒看他,目直直地盯著陳老。
“你想讓我用這塊木板跟你比試?”溫簡指著桌子上的東西,聲音很冷。
“這塊板子怎麼了?”陳老皺起眉頭,臉有些掛不住,“這就是普通的老酸枝件,哪里有問題?”
“有問題?”溫簡直接把戴著手套的手指到陳老面前,上面那層白的末非常顯眼,“這木板上的灰本不是自然風化產生的包漿。這是上個月剛用火堿水泡過,強行腐蝕出來的表面做舊!這本就不是什麼清代的老酸枝,這是拿現代的非洲木料用化學藥水造假的贗品!”
溫簡的話像一顆炸彈,直接在會議室里炸開了。
趙明海張大了,連保溫杯里的水灑出來了都沒發現。
“你拿兩塊用火堿泡過的假貨,跑來這里測我的古法畫蠟?”溫簡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聽得清清楚楚,“火堿的殘留會破壞所有天然礦料的附著力。不管我怎麼畫,料一上去就會發白變。”
溫簡摘下手套,扔在假木板上。
“陳老,你一個協會的副會長,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砸我的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