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干了。
孫浩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整個人就僵住了。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旁邊的師父。
陳老的臉在短短幾秒鐘變了三變，從一開始的高高在上，瞬間變了灰白。他張了張，試圖挽回點什麼：“你……你胡說什麼！這板子是我花大價錢從鄉下收上來的老件，怎麼可能是火堿泡的！”
“是不是火堿泡的，試試就知道了。”
溫簡連多余的廢話都不想跟他說。他轉過頭，看向還在震驚中的趙明海。
“趙主任，帶打火機了嗎？”溫簡問。
趙明海是個老煙槍，下意識地了口袋，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遞過去。
溫簡接過打火機，走到長條桌前。他拿起那塊被他摔在桌上的木板，用手里的刻刀在斷口用力削下一小片木屑。
他把木屑放在桌上的一個空煙灰缸里，按下打火機，藍的火苗直接湊了上去。
木屑一接到火，立刻燃燒起來。
但冒出來的并不是正常老木頭那種淡淡的青煙，而是一極其刺鼻的黑煙。接著，一類似燒焦的塑料混合著劣質化的刺鼻酸臭味，迅速在會議室里彌漫開來。
趙明海離得最近，被這味道沖得直咳嗽，趕捂住鼻子往後退。
“老酸枝燃燒出來的味道應該是酸香的，煙是灰白的。”溫簡把打火機扔在桌上，看著陳老，“火堿強腐蝕過的木頭，里面的纖維已經全被破壞了，加上殘存的化學藥劑，燒出來就是這個味。”
溫簡指了指煙灰缸里那團黑乎乎的殘渣：“陳老，這木頭是你拿來的。你現在還要跟我比試嗎？”
鐵證如山。
孫浩往後退了一步，連個屁都不敢放了。這招確實是他們師徒倆商量好的，故意拿一塊火堿泡過的假木頭來刁難溫簡。只要溫簡的料一上去發白，他們就可以當場拍下視頻，定死溫簡是個造假的騙子。
誰能想到，這人連木頭都沒熱，就靠手指蹭了一下，直接把他們的老底給掀了。
“我……我這是打了眼。”陳老結結地找補，額頭上全是冷汗，“現在的造假技太高，我也是被賣家騙了……”
“哦？打了眼？”
一直坐在椅子上看戲的陸晏，這個時候終于站了起來。
他沒穿那件厚重的大，只穿著深灰的高領，單手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到長條桌前。
“你剛才進門的時候不是能說的嗎？沒個十年八年的功夫不了門？”陸晏看著陳老，角帶著極其嘲諷的冷笑，“怎麼，倚老賣老翻車了，現在開始裝瞎了？”
“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的！”陳老被他當面下不來臺，還想撐一下面子。
陸晏連跟他吵架的興趣都沒有。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高然的電話。
“查到了嗎？”陸晏對著電話問。
“查到了老板。”高然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聽得清清楚楚，“京城木雕協會的會長姓周，周國昌。電話我已經發到您手機上了。”
陸晏點開屏幕，直接按下了那一串號碼，順手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一個蒼老但渾厚的聲音傳了過來。
“周會長是吧。”陸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是陸氏集團的陸晏。”
電話那頭的周國昌明顯頓了一下，語氣立刻變得極其客氣：“原來是陸總！您好您好！不知道陸總親自打電話過來，有什麼吩咐？”
“吩咐談不上。”陸晏看了一眼對面的陳老，“我人現在在東五環的文化展覽中心。你們協會那個姓陳的副會長，拿著兩塊用火堿泡出來的假木頭，在這瓷我的人。”
陳老聽到陸晏報出名字的那一刻，直接了。他現在才意識到，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居然是那個在京城商界以心狠手辣出名的陸晏。
“周會長。”陸晏本不管陳老什麼反應，繼續對著手機說，“你們協會的門風如果這麼爛，明年的企業贊助金我看也沒必要撥了。另外，這老東西賣假古董坑人的事，我覺得經偵那邊應該會很興趣。”
“別！陸總您消消氣！”周國昌在電話那頭急了，“這事我完全不知！這是他姓陳的個人行為，跟我們協會絕對沒關系！您放心，我馬上開會，今天就撤了他副會長的職務，把他從協會除名！”
陸晏直接按了掛斷。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灰白、連手里的菩提串都掉在地上的陳老。
“你剛才說你這張老臉不要了。現在看來，確實沒人要了。”陸晏說完，看都沒再看這對師徒一眼，轉頭看向溫簡。
“走不走？這屋子里的味道熏得我頭疼。”陸晏的語氣瞬間切換，帶著一點抱怨。
溫簡把自己的白手套收進包里，拉上拉鏈，背在肩上。
“趙主任，今天的比試看樣子是沒法進行了。”溫簡對站在旁邊已經看傻了的趙明海點了點頭，“如果周三的展評會還要我參加，你提前通知我。如果不方便，我明天就買票回平江。”
“方便！絕對方便！”趙明海現在哪還敢說半個不字。且不說溫簡剛才的那手鑒別木料的絕活，就憑他邊站著一尊陸氏集團的活菩薩，借趙明海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怠慢。
“溫師傅你好好休息，周三的流程我晚上發到你手機上！”趙明海趕表態。
溫簡沒再多留，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陸晏拿著那件黑羊絨大，跟在他後面。
兩人走出文化展覽中心。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京城傍晚的妖風刮得路邊的樹枝晃。
溫簡走在前面，腦子里還在想剛才的事。
陸晏快走兩步，跟他并排。
“剛才在屋里為什麼攔著我不讓我直接撤贊助？”陸晏偏過頭看著他，“現在知道了吧，對付這種爛人，直接掀他的老底最管用。”
“兩碼事。”溫簡迎著風走，聲音很平靜，“你是用陸氏集團的招牌人。如果我不當面揭穿那塊木頭是假的，別人只會說我仗勢欺人，手藝還是個半吊子。現在木頭是我點破的，電話是你打的。活和理，我都占了。這手藝人的規矩。”
陸晏聽完，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反駁。
他發現溫簡腦子里的那條線畫得極其清晰。這人從來不矯，不排斥借勢，但前提是，他自己手里必須有絕對站得住腳的本事。
這種又清醒又坦的格，簡直是對陸晏脾氣的胃口。
回到酒店的行政套房。
外面冷風吹了一路，屋里的恒溫空調讓人覺得有些悶熱。
兩人隨便了點客房服務當晚飯。溫簡吃完飯，直接走到靠窗的那張實木餐桌前，打開臺燈。
他沒去管白天的那點破事，從包里拿出今天早上用巾包著的那幾塊木料。因為理得當，木頭沒有開裂。
溫簡戴上那副明的護目鏡，拿起一把平口刻刀，開始在木頭上雕刻一些基礎的花紋。這是為了周三的現場展示做預熱，讓手保持在最好的狀態。
陸晏洗完澡出來，穿著深藍的真睡，端著一杯熱水走到他旁邊。
他就這麼站在旁邊看了足足半個小時。
木屑一點點掉落在桌面上。溫簡的手很穩，每一刀下去，多余的木屑被剔除，原本平平無奇的木塊表面漸漸顯出繁復的祥雲圖案。
沒有一點聲音。
陸晏聞著空氣里越來越濃郁的木質香氣，覺得連日來的奔波疲憊在這個瞬間全都被平了。
“去洗澡。”陸晏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十一點半，“早點睡。”
溫簡停下手里的刻刀，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脖子，站起拿著換洗進了浴室。
二十分鐘後，溫簡著頭發走出來。
他今天特意沒用酒店的沐浴，只用清水沖了一遍，上帶著一很干凈的水汽和原本屬于他自己的木頭味道。
主臥的壁燈開得很暗。
溫簡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依然是極其自覺地著床的左邊緣。兩米二的大床，中間空出來的距離足夠再躺下一個人。
陸晏從靠窗的單人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床的右側躺下。
屋子里安靜下來。
溫簡閉著眼睛。床墊太了，他習慣了平江鎮那個邦邦的木板床，現在陷在的羽絨墊子里，反而有些找不到著力點。
他試著翻了個，面對著墻壁。
剛轉過，後的床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明顯的塌陷。
陸晏越過了中間那條寬闊的“三八線”，直接挪到了他後。
溫簡還沒來得及轉頭，一只溫熱的大手直接從他的腰側穿了過去，然後往後一撈，把他整個人拽進了那個寬闊的懷抱里。
“你越界了。”溫簡被他拽得後背直接撞在男人的口上，低聲音提醒。
“床太了。”陸晏的借口張口就來，“我睡不習慣。”
“睡不習慣你去睡地板。”溫簡用手肘往後頂了一下，“松手，很熱。”
屋子里的恒溫空調本來就開得足，兩個人得這麼近，溫簡覺得後背那塊皮簡直像是在火爐邊上烤一樣。
陸晏不僅沒松手，反而把臉往前湊了湊。
他的鼻尖直接蹭在溫簡後頸那塊沒有任何遮擋的皮上。
男人的呼吸有些重。
今天晚上溫簡沒有用那些七八糟的香沐浴，那純粹的、帶著一點溫的沉香味道，在這張的大床上被無限放大。
陸晏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被這味道一點點剝離。這幾天同床共枕，他一開始確實只是為了治失眠。但現在，僅僅是抱著這個人，聞著他上的味道，已經不能完全滿足他那種越來越失控的占有了。
“別。”陸晏的聲音啞得有些反常。
他扣在溫簡腰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順著長袖睡的下擺，毫無預兆地探了進去。
男人的掌心很熱，帶著一點因為長期握筆和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那只手直接在了溫簡側腰極其敏的皮上。
溫簡整個人像電一樣猛地繃了。
“陸晏！”溫簡這次是真的急了。他一把按住那只停在自己腰間的手，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你干什麼？”
“你上比被子里涼快。”陸晏的臉依然埋在他的頸窩里，隨著說話的作，若有似無地過溫簡的耳。
他的手沒有繼續往上，就那麼在溫簡的側腰上。拇指甚至還在那塊的皮上極其緩慢地挲了兩下。
這絕對不是一個只是為了“聞味道治失眠”的人會做出來的作。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兩個年男合租室友的安全界限。
溫簡的呼吸了。
他在平江鎮能面對極品家人面不改，能拿著刀去見渣男，但現在，面對一個躺在一張床上、手放在自己服里的高大男人，他那些冷淡的防線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擺。
“把手拿出去。”溫簡的聲音咬得很，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音。
“如果我不拿呢？”
陸晏不僅沒拿出去，反而順勢一個翻。
他直接把溫簡按在了寬大的床鋪上，一條長極其霸道地住了溫簡的膝蓋。
陸晏用一只手臂撐在溫簡的耳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昏暗的壁燈下，陸晏那雙平時總是著暴躁和不耐煩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水，里面藏著某種極度危險的緒。
“溫簡，你真覺得，我大老遠把你帶到京城，花錢雇私人飛機，包下五星級酒店，就只是為了每天晚上聞著你上的味道睡覺？”
陸晏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迫。
他低下頭，停在距離溫簡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你平時修木頭的時候那麼聰明，現在怎麼不轉轉你那個木頭腦子，算算這筆賬到底合不合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