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海拿著鑰匙的手停在半空,腦門上的汗都下來了。
他在這行干了十幾年,太清楚那把扇骨的修復難度。那種比頭發還細的百寶嵌,別說五個小時,就是給那些老專家半個月的時間,也不一定能做到毫無破綻。
“溫師傅,這話可不能說。”趙明海咽了口唾沫,低聲音勸他,“這東西是真文,萬一失手了,上面追究下來,你以後的路就全毀了。要不我再去跟上面協調一下,換個普通點的老件……”
“不用協調。”溫簡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既然他們想看真本事,那就按他們的規矩來。麻煩趙主任把箱子鎖好,周三上午見。”
說完,溫簡沒再多看那把扇骨一眼,轉朝著展廳的大門走去。
陸晏看了趙明海一眼,眼神里著幾分冷意,隨後大步跟上了溫簡。
兩人走進電梯,金屬門在眼前合上。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陸晏雙手在大口袋里,偏過頭看著溫簡那張沒什麼表的臉。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接了個什麼爛攤子?”陸晏開口了,聲音在狹窄的轎廂里顯得有些低沉,“那幫老東西擺明了是要拿一件本修不好的殘次品來你。修不好是你的責任,修好了,他們面子上也過不去,肯定還會挑刺。”
“我知道。”溫簡看著電梯門上跳的樓層數字,“但木頭就是木頭,壞了就得有人修。他們拿這東西出來刁難我,是他們的心機。我接這活,是我的規矩。只要我不失誤,他們挑不出病。”
陸晏哼了一聲:“你倒是自信。”
“我沒有給自己留退路的習慣。”溫簡轉過頭,迎上陸晏的視線。
兩人的目撞在一起。溫簡的眼神很清澈,帶著手藝人特有的那種執拗。陸晏看著他,突然覺得心里那因為被人算計而生出的煩躁,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
他發現自己就是吃溫簡這套不服的脾氣。
“行。”陸晏移開視線,角往上挑了一下,“既然你敢接,材料的事我來解決。你需要什麼?”
“修復百寶嵌,需要深海的螺鈿片,還要象牙。”溫簡報出材料,“但真正的象牙現在是違品,不能。你讓高然去一趟潘家園或者古玩城,弄幾塊高品質的猛犸象牙邊角料回來。度和最接近老象牙。另外,再買半斤純天然的魚鰾膠,要沒熬過的那種干貨。”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打開。
陸晏一邊往外走,一邊拿出手機給高然打電話代。
買這些偏門的東西,對于普通人來說可能要跑斷,但對于陸氏集團的總裁助理來說,只是幾個電話的事。
下午一點多,兩人回到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
剛在客廳坐下沒多久,高然就提著兩個黑的袋子按響了門鈴。
“老板,溫師傅,東西買齊了。”高然把袋子放在實木餐桌上,從里面拿出幾個小塑料盒,“這是潘家園最大的象牙鋪子找出來的冰料猛犸牙,沒有裂紋。這包是純正的黃魚鰾。”
“辛苦了。”溫簡走過去,打開裝魚鰾的袋子看了一眼。金黃亮,確實是好東西。
“高然,你去酒店後廚借個小電磁爐,再拿個干凈的單柄不銹鋼小鍋上來。”溫簡轉頭代。
高然看了一眼陸晏,見老板沒反對,立刻轉頭去辦。
不到二十分鐘,電磁爐和小鍋就擺在了客廳靠窗的桌子上。
溫簡把魚鰾剪小塊,倒進鍋里,加了一點溫水,按下電磁爐的開關,把火力調到最小。
熬魚鰾膠是個慢工出細活的過程,火絕對不能大,必須慢慢熬化,不斷攪拌,直到變那種極其黏稠的拉狀態。只有這種純天然的膠,才能在修復文時做到“修舊如舊”,而且未來如果有需要,用熱水一燙就能重新融化,不會對文造不可逆的破壞。
隨著水溫升高,鍋里開始冒出白氣。
接著,一極其濃郁的魚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脂肪熬煮的怪味,在原本飄著高級香薰味道的總統套房里迅速蔓延開來。
坐在沙發上辦公的陸晏,敲擊鍵盤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皺著眉頭,鼻翼了兩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這人不僅有潔癖,對氣味更是敏到了極點。這魚腥味簡直比平江鎮菜市場里的味道還要沖。
“你在煮什麼毒藥?”陸晏捂著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魚鰾膠。”溫簡拿著一木在鍋里慢慢攪,頭也沒回,“百寶嵌的鑲嵌面積太小,普通的化學膠水粘不牢,而且會破壞紫檀木的酸堿度。必須用這種傳統的膠。”
“去洗手間熬。”陸晏不了了,站起就想去開窗戶。
“不能吹風。風一吹膠的表面就會結皮,沒法用了。”溫簡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作,“你要是嫌棄這個味道,去隔壁客臥待著,把門關嚴實點。”
陸晏站在原地,臉極其難看。
他看了一眼客臥閉的房門,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專心熬膠的溫簡。
如果去客臥,這惡心的魚腥味確實能聞不到了,但同樣也聞不到溫簡上那能讓他安神的沉香味道。他這幾天習慣了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溫簡,現在讓他一個人去那個空的房間里待幾個小時,他本坐不住。
陸晏咬了咬牙,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黑咖啡,直接一口灌了下去,試圖用咖啡的苦味住那魚腥味。
整個下午,套房里就充斥著這種極其古怪的氛圍。
溫簡把熬好的魚鰾膠倒進一個小瓷碗里保溫。然後他拿出那幾塊猛犸象牙的邊角料,戴上護目鏡,拿著最細的刻刀,開始在燈下把象牙一點點切削比頭發不了多的細。
這項工作極其耗費眼力和手部穩定。只要刻刀稍微偏一毫米,整象牙就會斷裂報廢。
陸晏坐在沙發上,盡量用呼吸。他看著溫簡那種極其專注的神態,連睫都不怎麼眨一下。桌面上堆起了一小撮白的象牙末。
傍晚六點。
溫簡終于停下手里的刀。他把切好的幾十猛犸象牙和幾片打磨好的深海螺鈿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小盒子里。
他站起,走到洗手間用洗手洗了三遍手,才把那魚腥味洗掉。
客廳里的味道依然沒散干凈。
“吃飯吧。我客房服務。”陸晏把電腦扔在一邊,拿起線電話。他覺得自己的嗅覺已經快被這魚鰾味給弄失靈了。
晚飯兩人吃得都很沉默。
溫簡是因為下午耗費了太多的力,有點累。陸晏則是一直盯著溫簡那張冷清的臉看。
昨天晚上在床上的那個吻,兩人今天誰都沒有提。溫簡表現得像個沒事人一樣,該干活干活,該說話說話。這讓陸晏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他陸晏在商場上想要什麼,從來都是直截了當。他昨晚把話說得那麼明白,甚至連章都蓋了,結果這人今天居然能做到完全無視。
吃過晚飯,溫簡依然沒有理會陸晏的目。他把工整理好,放回帆布包里,然後拿了服去浴室洗澡。
三十分鐘後,溫簡著頭發走出來。
因為記著陸晏昨天嫌棄沐浴味道的事,他今天依然只用了清水。上那淡淡的木質香氣在熱水的蒸騰下,顯得格外的純粹。
陸晏已經洗過澡了,正靠在主臥那張兩米二的大床右側。
看到溫簡出來,陸晏放下手里的手機,視線直接落在了溫簡的臉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溫簡的下上。
那塊昨天晚上被他咬破的皮,今天結了一個很小的痂。在溫簡那張白凈的臉上,顯得極其扎眼。
溫簡走到床的左側,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他依然像昨天一樣,規規矩矩地著床的邊緣,背對著陸晏。
房間里的壁燈很暗。
安靜了大概有十分鐘。溫簡以為今晚也會像昨天一樣,陸晏會從後面抱過來。他甚至已經在心里做好了心理建設,只要這人手不,抱就抱了。
但他等了半天,旁邊沒有任何靜。
溫簡有些疑地睜開眼。
就在這時,後的床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
陸晏沒有像昨天那樣直接躺著抱他。男人直接從床的另一側了過來,單膝跪在床面上,雙手撐在溫簡的兩側。
影瞬間籠罩了下來。
溫簡猛地翻過,剛好對上陸晏那雙在昏暗線下顯得有些發沉的眼睛。
“你又發什麼神經?”溫簡皺著眉頭,手肘撐著床面想坐起來。
“你今天躲了我一天。”陸晏沒有讓開,反而把手臂往下了一點,直接把溫簡困在自己的膛和床墊之間。
“我哪有躲你?我下午一直坐在客廳里刻象牙。”溫簡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你連看都沒看我幾眼。”陸晏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迫,“溫簡,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提,昨天晚上的事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溫簡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確實是這麼打算的。他現在只想平平安安地度過周三的展評會,拿到非傳承人的名額,然後在京城找個地方重新開個工作室。至于陸晏這種頂級資本家心來的游戲,他一點都不想參與。
“陸晏,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溫簡看著他,語氣盡量保持平穩,“你治你的失眠,我賺我的手藝錢。等協議期滿,你回你的陸氏集團,我修我的木頭。沒必要把關系弄得這麼復雜。”
“復雜?”陸晏冷笑了一聲。
他低下頭,視線在那塊結了痂的下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出右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在那個痂上按了一下。
“嘶……”溫簡吃痛,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頭。
“疼就對了。”陸晏看著他,眼神里的侵略完全釋放出來,“我蓋的章,就沒打算讓它這麼輕易地翻篇。你那個破木雕協會的規矩,我不懂。但在我陸晏的世界里,看上的東西,就絕對不可能放手。”
陸晏把手收回來,撐在枕頭旁邊。
他沒有再做進一步的作,只是用那種極度強勢的目鎖死溫簡的眼睛。
“你最好提前適應一下。”陸晏一字一句地說,“因為等周三的展評會結束,我就不會再這麼有耐心地陪你玩室友的游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