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安靜得只剩下陸晏低沉的呼吸聲。
溫簡被困在那雙結實的手臂之間,看著陸晏眼睛里不加掩飾的侵略,後背的繃得很。
他一點都不懷疑陸晏這句話的真實。這人在商場上爬滾打這麼多年,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
“好。”溫簡的聲音在短暫的停頓後響起,沒有退,也沒有慌,“那我們就等展評會結束再說。現在,從我上下去,我要睡覺了。”
陸晏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這人的脾氣了。換做別人,要麼嚇得一團,要麼順水推舟,但溫簡卻能冷靜地把這個問題像個工作計劃一樣推遲到下周。
但他今天確實不想再得太。畢竟後天就是那場不容有失的展評會,他不想因為自己的沖影響溫簡的狀態。
陸晏松開手,翻回到了床的右側。
他扯過被子蓋在上,依然是那種極其霸道的姿勢,手把溫簡攬過來。
“睡覺。”陸晏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溫簡的頸側,“這兩天我不會你。”
溫簡被他勒著,翻了個白眼,但終究沒再掙扎。
接下來的兩天。
行政套房里的氣氛依然維持著那種微妙的平衡。
溫簡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那張實木餐桌前。他拿著刻刀,在一塊廢木料上反復練習著雕刻細小的凹槽,那是為了在扇骨上鑲嵌象牙做準備。魚鰾膠被他反復熬煮了幾次,掌握了最確的黏稠度。
陸晏就在他旁邊的沙發上辦公。偶爾抬頭看一眼溫簡專注的側臉,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報表。
他確實遵守了晚上的承諾,除了睡覺的時候非要把人抱在懷里當熏香之外,沒有再做任何過分的舉。只是偶爾看向溫簡的眼神,會不自覺地帶著一種獵食者盯著獵般的專注。
溫簡每次到這種視線,都會覺得後背發。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溫簡終于在第二天下午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刻刀,“我臉上沒長出什麼稀有木紋來。”
陸晏靠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咖啡,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看一眼都不行?我了房租的。”
“了房租你就能隨便看?”溫簡覺得這人強詞奪理的本事天下第一。
“那退錢。”陸晏極其無賴地攤開手,“或者加錢,我買你看我的時間。”
溫簡直接轉,繼續對付手里的木頭,懶得再搭理他。
周三上午。
京城的天氣依然冷,天空灰蒙蒙的。
溫簡換上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的薄款風。他把所有準備好的工——調好的天然礦料、熬好的魚鰾膠保溫杯、各種型號的刻刀、砂紙,以及那一小盒極其珍貴的猛犸象牙和深海螺鈿片,極其仔細地裝進帆布包里。
陸晏今天穿了一套非常正式的黑西裝,沒有打領帶,整個人著一種難以靠近的冰冷。
高然開車把他們送到東五環的文化展覽中心。
今天一樓大廳的安保比前幾天更加嚴格,幾乎到了三步一崗的地步。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安正在檢查每一個進出人員的證件。
趙明海已經在安檢口等著了。
“溫師傅,陸總。”趙明海看到他們,趕快步走過來,臉有些凝重,“專家們已經場了。今天除了幾位常駐的評委,文化部那邊還來了一位老領導。大家對你今天要修復的那把百寶嵌扇骨都非常關注。”
溫簡點點頭,跟著趙明海通過安檢。
五樓的部核心展廳里,氣氛比想象中還要抑。
展廳正中央的那十幾張工作臺已經空了出來,只留下中間最大、燈最好的一張。而在工作臺的正前方,擺著一排覆著紅絨桌布的評委席,五六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正坐在那里,低聲談著。
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老人,看氣場應該就是那位文化部的老領導。
看到溫簡在趙明海的帶領下走進來,所有的目瞬間集中在了他上。
這些目里,有好奇,有懷疑,甚至還有一毫不掩飾的輕蔑。
對于這些在圈子里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專家來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靠一個網上的短視頻,就想在他們面前挑戰“百寶嵌”這種極高難度的修復,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這就是那個在網上很火的小溫師傅?”一個坐在旁邊的評委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質疑,“這麼年輕,以前跟哪位大師學的手藝啊?”
溫簡走上前,沒有被這種陣勢嚇倒,語氣平靜:“自己跟著鄉下老木匠學的,沒拜過名師。”
這句話一出,評委席上頓時響起了一陣非常明顯的竊竊私語。
沒有名師指導,那就是典型的野路子。這種人在他們看來,本沒有資格站在這里。
老領導抬了抬手,下周圍的議論聲。他看著溫簡,眼神有些銳利:“年輕人,手藝這行,沒有捷徑。那把扇骨可是清代造辦的真東西。如果修壞了,可不是道個歉就能解決的。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不後悔。”溫簡把帆布包放在工作臺上,拉開拉鏈,把工一樣一樣拿出來,“開始吧。”
陸晏沒有去管那些專家的眼神,他直接走到評委席後面的旁聽席,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高然規規矩矩地站在他後。
趙明海拿著鑰匙,走到工作臺前。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打開了那個金屬箱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裝有百寶嵌斷裂扇骨的檀木盒子捧了出來,放在溫簡面前的強燈下。
展廳里瞬間安靜得連一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溫簡沒有戴手套。修這種極其細的東西,戴手套會影響手指的。
他先是打開盒子,用鑷子把里面混雜在木屑中的那些斷裂的象牙和螺鈿片,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放在旁邊的一個黑絨布墊子上。
然後,他拿起那斷三截的紫檀扇骨。
扇骨的斷口極其不規則,因為年代久遠,木材部已經有些干脆。直接用膠水粘合是不可能的,承不住開合的力度。
溫簡拿出一把極細的刻刀,開始在斷口手工開槽。
這是為了在里面植一起固定作用的碳纖維細管。
所有的專家都盯著他的作。有人甚至拿起了遠鏡。
溫簡的手極穩。刻刀在紫檀木上發出極其微弱的“沙沙”聲。他沒有用任何電工,全憑手和眼力,在不到三毫米厚的扇骨部,開出了一個直徑只有一毫米的深孔。
這個作,讓剛才還滿臉不屑的幾個評委,臉稍微變了一下。
這手底下的基本功,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接下來是打碳纖維管,然後用熬好的魚鰾膠進行粘合。
溫簡擰開保溫杯,倒了一點點還保持著黏稠狀態的魚鰾膠在小瓷碟里。他用極細的羊毫筆蘸取了一點點膠水,均勻地涂在碳纖維管和斷口。
整個粘合過程只用了不到兩分鐘。扇骨被完地拼在了一起。
但這只是最簡單的一步。
真正的挑戰,是接下來的百寶嵌復原。
那些原本鑲嵌在扇骨表面、組繁復花鳥圖案的象牙和螺鈿,在扇骨斷裂時已經崩落了一大半。有些甚至已經碎了末,本無法找回。
這就需要用新的材料去填補缺失的部分,并且要做到和原本的圖案嚴合,沒有一點差。
溫簡拿出了他自己切削的那幾十猛犸象牙和螺鈿片。
他拿起鑷子,夾起一比頭發還細的猛犸牙。
評委席上的幾個專家看到這一幕,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子。
“他居然能把猛犸牙切得這麼細?而且沒有斷?”一個老專家低聲音驚呼。
溫簡本沒有去管周圍的反應。他把那細浸魚鰾膠中,然後極其準地將其嵌扇骨表面那道原本就存在的微小凹槽里。
一。
兩。
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展廳里除了溫簡輕微的呼吸聲,再也沒有任何靜。
四個半小時後。
溫簡用最後一塊極小的螺鈿片,填補了扇骨圖案上那只鳥的眼睛。
他放下鑷子,拿起一塊干凈的布,在鑲嵌好的表面極其輕地拭了幾下,把多余的膠水痕跡清理干凈。
最後,他拿出一小塊天然的蜂蠟,用手心的溫度將其,均勻地涂抹在修補過的地方,然後用布快速,直到表面泛起那種老紫檀特有的和包漿。
溫簡直起有些酸痛的後背,把手里的布放下。
“完了。”溫簡的聲音在安靜了四個多小時的展廳里響起,著一難以掩飾的疲憊。
趙明海第一個沖了上去。
幾個評委也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走到工作臺前。
那位老領導拿起旁邊的放大鏡,彎下腰,臉幾乎在了那把扇骨上。
整個展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五分鐘後。
老領導慢慢直起腰,放下手里的放大鏡。他轉過頭,看著溫簡,原本嚴肅的臉上出了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有震驚,有贊賞,甚至還有一不可思議。
“你溫簡?”老領導開口了。
“是。”
“這上面的象牙,你是用猛犸牙切出來的?”老領導指著扇骨。
“對。”溫簡點頭,“和度最接近老象牙,而且不違反國家規定。”
老領導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旁邊那幾個還在用放大鏡拼命找破綻的評委。
“別找了。”老領導擺了擺手,“那百寶嵌的接,比我們院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修護師還要嚴。後生可畏啊!”
這句話一出,剛才那些還帶著懷疑和輕蔑的專家,全都沒聲了。事實擺在眼前,在絕對的技面前,任何質疑都顯得極其蒼白。
陸晏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被專家圍在中間的溫簡,角挑起一個并不明顯的弧度。
他站起,大步走到工作臺前。
他沒有去管那些專家的眼神,直接手拉住了溫簡的胳膊。
“五個小時到了。了。去吃飯。”陸晏的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極其明顯的宣示主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