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課授課的是嚴教授。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教授是出了名的古板嚴苛，那一頭梳得一不茍的白發和架在鼻梁上的厚重鏡片，簡直就是“掛科”二字的象化。
他的課，向來是第一軍校的催眠圣地。
講臺上的全息投影閃爍著幽藍的，構建出一幅復雜的星際戰役模擬圖。
後排的貴族子弟們早已睡倒一片，有的甚至公然戴上了全息眼罩打游戲。
而程冽坐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脊背直，沒有靠在椅背上。
手中的電子筆在屏上飛快地移，記錄著每一個關鍵的數據節點。
因為肩膀有傷，他的作幅度很小，每一次抬手，眉心都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筆尖從未停頓。
陸赫燃單手支著下，側頭看著邊的人。
他對嚴教授里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戰役復盤毫無興趣。
這堂課的容，對于他這個有著兩世記憶，且實戰經驗富的人來說，太陳舊了。
比起那些枯燥的紅藍點，他更愿意看程冽記筆記。
這人的字很鋒利。
轉折帶著一子狠勁，像是一把把還沒出鞘的小刀，要把屏幕劃破。
“嘖。”
陸赫燃在心里輕嗤了一聲。
連記個筆記都這麼苦大深仇。
視線順著那只握筆的手往上移。
程冽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太瘦了，手背上的青管清晰可見。
袖口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還殘留著上午能課留下的紅痕。
“你就不能歇會兒？”
陸赫燃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嫌棄。
程冽筆尖一頓，沒有轉頭，只是視線依舊盯著全息投影。
“我不像殿下，生來就什麼都懂。”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子認真勁，“這些知識對我來說，是保命的東西。”
陸赫燃敲桌子的手僵住了。
這人每次都能用最平淡的語氣，把那種淋淋的現實撕開給他看。
讓人心疼。
陸赫燃收回視線，也跟著認真聽了起來。
就在這時，講臺上的嚴教授突然停下了滔滔不絕的講解。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掃視過整個階梯教室。
“看來，大家對這一章的容都已經了如指掌了。”
嚴教授的聲音冷颼颼的，帶著一暴風雨前的寧靜，“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做個現場推演。”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原本還在打瞌睡的學員們猛地驚醒。
一個個正襟危坐，恨不得把頭埋進桌肚里，生怕跟教授對上視線。
嚴教授并沒有看後面那些裝模作樣的學生。
他的目徑直落在了第一排。
落在了那個坐在太子殿下邊，那個全程認真記錄筆記的影上。
關于程冽的傳聞，哪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教授也有所耳聞。
一個沒有神力的私生子。
學第一天就要求調作戰A班的小瘋子。
這讓嚴教授有了些興趣。
“坐在第一排中間的那位同學。”
嚴教授的聲音在擴音的作用下，清晰地回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既然你坐在最好的位置，想必對這堂課的領悟也是最深刻的。”
程冽手中的筆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對上了嚴教授那雙審視的眼睛。
“這位同學。”嚴教授直視著他。
程冽放下筆，撐著桌沿站起。
教室里幾百雙眼睛瞬間聚焦在他上。
幸災樂禍的、等著看笑話的、鄙夷的……那些目像是一盞盞聚燈，將他架在火上烤。
“這是‘紅河戰役’的最終復盤圖。”
嚴教授指著後的全息投影，那上面麻麻全是紅藍兩軍的兵力部署和航線軌跡。
“教科書上說，帝國軍隊之所以慘敗，是因為遭遇了百年難遇的離子風暴，導致通訊中斷。”
嚴教授轉過，目如炬地盯著程冽。
“但我一直認為，這個結論太過草率。”
“現在，我要你告訴我，如果不考慮離子風暴的因素，帝國軍隊為什麼會輸？轉折點在哪里？”
教室里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道題超綱了！他們才剛剛學！
怎麼可能知道一個完整作戰戰？
而且分析一場戰役，不僅需要對那場戰役有極深的了解，還需要備極高的戰推演能力和指揮素養。
哪怕是三年級的英班學長們，也不一定能答得上來。
“瞧好吧，這廢要餡了。”
“哈哈，嚴教授真是會點人，一點就點到那個私生子了。”
“看他怎麼下臺，估計連紅藍軍都分不清吧……”
竊竊私語聲從後排傳來，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程冽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看嚴教授，也沒有看周圍那些等著嘲笑他的人。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巨大的全息星圖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慌和局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專注與冷靜。
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教科書的結論確實是錯的。”
程冽的聲音不大，清冷，平靜，像是一塊冰投了沸騰的水里。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個“廢”竟然敢一上來就否定教科書。
嚴教授也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理由。”
程冽抬起手，指著星圖左下角的一不起眼的補給線。
“不是因為離子風暴，也不是因為通訊中斷。”
“是因為這里。”
程冽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將那條補給線與主戰場的距離圈了出來。
“軍隊的指揮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太依賴重型機甲的火力制，卻忽視了重型機甲的高能耗問題。”
“在紅河星域那種高重力環境下，重型機甲的能源消耗是平時的三倍。”
程冽的聲音越來越穩，語速也越來越快。
他仿佛不再是那個被人排的私生子，而是站在指揮艦橋上，統籌全局的指揮。
“敵方軍隊顯然發現了這一點。他們沒有正面剛，而是利用輕型突擊艦，在C4區域進行了導式佯攻。”
程冽直視著嚴教授的眼睛。
“那不是為了突圍，是為了消耗。”
“他們在拖延時間。拖到聯邦重型機甲能源耗盡，不得不回撤充能的那一刻。”
“這就是轉折點。”
程冽的聲音冷得像是某種判決。
“所謂的離子風暴，不過是帝國為了掩蓋指揮失誤，而找的一塊遮布罷了。”
“如果我是當時的指揮，我會在開戰前三小時，切斷所有重型機甲的一半能源供給，迫他們進行近戰鬥，而後集中火力。”
話音落下。
整個教室安靜得連一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