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沒。不是不想，是不聽使喚。
亓緣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裴聿白能看清他睫上還掛著的水珠。
亓緣看著他。目從他的臉上往下移，停在他通紅的耳朵上，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聲音似乎有些纏綿，勾在裴聿白耳邊：“第二次了。闖別人的領地，很無禮呢。看別人洗澡，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可能是剛起來沒多久，嗓子還沒全開。
低沉，慵懶，尾音微微往下沉。
因為離得近，那個聲音像是直接灌進了耳朵里，著耳震了一下。
裴聿白覺一麻意從尾椎骨往上躥，順著脊背一路到後腦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他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亓緣的香味把他圍住了。
是昨天肩而過時那種若有若無的味道，不像昨天一樣，輕輕拂過，現在是整個人都被這味道裹住了。
冷的，清清的，混著溫泉水的熱氣，變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裴聿白的腦子徹底不轉了。
亓緣歪了一下頭，看著他的表：“能告訴我，你什麼名字嗎？”
裴聿白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裴聿白。”
有些僵。至在裴聿白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從來沒有這麼窘迫過。
亓緣把這三個字在里過了一遍：“裴……聿……白。”
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很慢。
他的聲音本來就低，念這三個字的時候像是含著一顆糖，每一個音節都黏黏的，從之間慢慢吐出來，拖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尾音。
裴聿白的耳朵紅得像是要滴。
紅從耳朵蔓延到脖子，順著脖子往下，消失在背心的領口里。
亓緣看著那一片紅，挑了一下眉：“我原諒你的無禮了。但是，不能有下一次了。”
裴聿白沒說話。他的抿一條線，下繃得很。
亓緣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轉走到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看著裴聿白。
“作為補償，能幫我穿鞋嗎？我的腰很疼呢。”
他頓了頓，又念了一遍那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再吐出來；“裴……聿……白……”
裴聿白點了點頭。
作僵，像是一個關節生銹的機人。
他走到亓緣面前，蹲下來。
石頭旁邊放著一雙黑的布鞋和一雙白的子，子是棉的，很，疊得很整齊。
亓緣的鞋是古人的樣式，子不是現代的那種船，是長的，一直包到腳踝以上，穿的時候要仔細理平。
裴聿白拿起子。
亓緣已經把腳抬起來了，搭在他的上。
他的腳是正常男人的大小，不算小，也算不上大。
但那雙腳的形狀很好看——腳背高，弓起來的弧度很流暢，像一座小小的拱橋。腳趾長而直，趾甲修得整整齊齊的，泛著淡淡的。
腳踝很細，骨頭突出一個圓潤的弧度，皮白得能看到底下青的管。
腳跟圓潤，沒有繭子，像是從來沒有走過路一樣。
裴聿白的手頓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把子撐開，小心地套上亓緣的腳尖。
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一點一點地往上拉，把子的邊沿理平，讓布料服帖地在皮上。
子拉到底的時候，他的手指到了亓緣的腳踝，那里的皮很涼，上去像一塊冷玉。
亓緣沒說話，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頭發還沒干，銀的發垂下來，滴著水，落在紅的袍上，洇出一小塊深。
裴聿白拿起另一只子，重復了一遍剛才的作。
這一次他的手穩了一些，但還是不敢用力，指腹輕輕著子的邊沿，一點一點地往上捋。
穿好子，他拿起鞋子。
布鞋是黑的，鞋面是棉布，鞋底是千層底，針腳很。
他把鞋口撐開，托著亓緣的腳跟，把腳送進去。鞋很合腳，不不松。他理了理鞋口，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把手收了回來。
亓緣低頭看著自己穿好的鞋，了一下腳趾。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聿白。
裴聿白還蹲在他面前，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耳朵還是紅的。
亓緣看了他兩秒，手拿過搭在石頭上的另一件外袍，披在上，把頭發從服里拿出來。
“多謝。”
裴聿白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還是有點僵。
亓緣從石頭上站起來，攏了攏袍，把那件紅的長衫穿好。
他的作很慢，不急不忙。僅僅是這寥寥幾面，便能看出他似乎做什麼都不急不緩。
穿好之後，他看著裴聿白，忽然問了一句：“你住在廟里的獨院？”
裴聿白點頭。
亓緣“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他從裴聿白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裴聿白側的時候，那冷香味又飄過來了，混著漉漉的水汽，比剛才淡了一些，但還是把裴聿白整個人裹住了。
亓緣走過去之後，裴聿白才轉過。
他看著亓緣的背影。紅的袍在綠的林子里很顯眼，銀發著，在背上，把袍洇出深的痕跡。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踩在碎石子路上，沒什麼聲音。
穿過那幾棵擋路的樹時，他側了一下，紅的角在樹干上蹭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消失在樹後面。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幾棵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子棉布的，和亓緣腳踝上涼涼的溫。
他把手攥起來，又松開。
然後他轉，沿著原路往回跑。跑了幾步，停下來，深呼吸了一次。又跑了幾步，又停下來。
等他回到獨院門口的時候，對面那座院子的門還是關著的。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人都沒有。
他推門進了自己的院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耳朵。沒鏡子，看不到，但他不用看也知道。
肯定還紅著。
直播還沒開，要等到早上八點。院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竹子在風里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