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看了一個多小時的劇本。
第四幕的獨白他過了三遍,第五幕的對手戲過了兩遍,第六幕的臺詞太長,他只來得及讀了一遍。
他把需要重點注意的地方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線,翻到下一頁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敲門聲。
“裴老師,直播開始了。”
是跟拍攝影師的聲音。裴聿白看了一眼手機,八點整。
他把劇本合上,放在枕頭邊,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上的服,黑長,深灰的薄,頭發還沒梳,搭在額前。
他想了想,轉回去換了一件。
是一件淺灰的亞麻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
頭發去了昨天的古裝扮相的頭套,又恢復到了他平時留的利落的短發。
只是留了幾縷碎發在耳側。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攝影師已經架好機等在門口了。
鏡頭對準他,紅的指示燈亮著,直播間已經開了。
彈幕開始照常屏。
[早啊早啊早啊]
[這個襯衫好好看]
[好康好康]
裴聿白沒看鏡頭,他站在院子門口,正要往左轉。然後他停了一下。
對面院子的門開了。
亓緣從里面走出來。他穿的是一件暗紅的長衫,跟早上那件不一樣,這件更深一些,像是了的石榴皮。
領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脖子。
銀發用一黑的簪子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風吹得微微。
他的作很慢。門推開,人出來,轉關門,每一個步驟都不著急。
關好門之後,他抬起頭,目落在裴聿白上。
然後他笑了。眼睛微微彎了一下,的弧度不大,但整張臉像是被點亮了。
晨落在他的臉上,銀發泛著,暗紅的袍在灰的院墻前面顯得很沉。
“裴聿白?”
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跟早上不一樣。早上是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吐出來,很是讓人遐想。
而現在是一口氣念完的,尾音微微往上揚,像是在確認,是在打招呼。又似乎帶著點詢問。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里?
裴聿白站在原地,腳步頓了頓。他的目從亓緣的臉上移到他的領上,又移回來:“我住在這里。”
他指了一下後的院子。語氣很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亓緣看了一眼他後的院子,點了點頭。
他的目從院門移到裴聿白上,又從裴聿白上移到旁邊的攝像機上。
攝像機正對著他,紅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他歪了一下頭,銀發從肩上下來:“我記得這是攝像機吧?為什麼它總是跟著你們呢?”
上次在他的住所,裴聿白等人闖進去的時候,沈予洲就解釋過這是攝像機,他當時記住了。
裴聿白看著他。
一個住在深山里,沒有信號,沒有Wi-Fi,連攝像機都不太認識的人,問他為什麼攝像機總是跟著他們。
這個問題放在任何一個人上都很奇怪,但放在亓緣上,好像又不那麼奇怪。
他確實不像是在刻意表演。
“我們在錄一個綜藝。”裴聿白說,“直播形式的。”
亓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好奇:“直播?”
裴聿白想了一下該怎麼解釋。
他不是一個擅長解釋的人,但面對亓緣那雙眼睛,他覺得如果不解釋清楚,好像有點過意不去。
“就是……攝像機拍到的畫面,會實時傳到網上。很多人可以同時看到。”
亓緣聽完,“哦”了一聲。
那個“哦”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然後他朝攝像機走過來。暗紅的袍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
他走到攝像機前面,停下來,微微低下頭,把臉湊近了鏡頭。
那張臉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屏幕。
眉骨,眼尾,鼻梁,,每一都清清楚楚。
皮在晨里幾乎明,銀的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起來一點。
他的眼睛看著鏡頭,像是能過鏡頭看到另一邊的幾百萬人:“你是說,現在有幾百萬人能看見我?”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因為離得近,每一個字都像是著耳朵說的,尾音微微往上翹,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好奇。
實在是讓人麻了耳朵。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畫面被亓緣的臉填滿的瞬間,直播間里的在線人數直接往上跳了一個量級。
那些正在吃早飯的,地鐵的,躺在床上還沒起的觀眾,在同一秒被這張臉擊中了。
王淼就是其中之一。
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架著平板,手里端著一碗酸辣。
今天周末,課程不,終于有時間追這檔綜藝了。
是裴聿白的路人,不追星,但裴聿白的每一部戲都看。
這檔綜藝早就想看了,但前幾天太忙,一直沒時間。今天打算先把直播看了,回頭再補前面幾天的錄播。
不喜歡看彈幕,覺得擋畫面,所以直播一開始就把彈幕關掉了。
畫面里裴聿白剛出門,吸了一口,眼睛盯著屏幕。
然後屏幕里那個人忽然朝鏡頭走過來了。
王淼吸的作停住了。
那張臉從畫面的深慢慢靠近,從全到半,從半到大特寫。
眉骨,眼尾,鼻梁,……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清楚到不像是真的。
銀的碎發垂下來,在風里微微。那雙眼睛看著鏡頭,像是隔著屏幕在看。
的心跳好像停了一下。
“淼淼!你流鼻了!”
室友的聲音從對面床鋪傳過來。王淼茫然地抬起頭,了自己的鼻子。
手指上沾了一點紅。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屏幕,亓緣的臉還掛在上面。
室友正在說什麼,已經聽不到了。手忙腳地了幾張紙巾,塞在鼻子底下,但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屏幕。
媽媽呀。怎麼有人可以長得這麼牛。
彈幕在亓緣湊近鏡頭的瞬間,變了一個純粹的緒宣泄場。
文字已經不夠用了,標點符號也不夠用了,只有一連串的“啊啊啊啊啊”才能表達那種猝不及防的沖擊。
[救命!!!]
[我死了]
[離屏幕遠一點我心臟不了]
還有人試圖組織語言,打了一半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
大概是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亓緣看了一會兒鏡頭,沒看出什麼名堂來。
他直起,往後退了一步,那張臉從特寫變回了半,又從半變回了全。
他手理了理被風吹的碎發,作很隨意。
“似乎很有趣。”他說了一句,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真的覺得有趣還是隨口一說。
他轉頭看向裴聿白。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著他,表沒什麼變化,但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了。
亓緣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拍攝愉快。”
然後他轉過,沿著那條碎石子路走了。
他慢慢走遠,背影越來越小。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小道。
然後也跟了上去。亓緣去哪里他不知道,但是孟敘要求他們去月老廟的前殿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