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跟上去的時候,亓緣已經走遠了。
碎石子路上只看到一片暗紅的影子,在綠的林子里時時現,轉過一個彎,就不見了。
裴聿白沒有加快腳步,他沿著小路走到了月老廟的後院。
從後院穿過去,是一條長長的回廊。回廊的盡頭就是前殿。
裴聿白走到前殿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齊了。
沈予洲蹲在臺階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頭發翹著,像一只炸了的。
程硯秋站在他旁邊,手里端著一杯水,正在喝。
紀時予靠在一柱子上,安靜地看著院子里的石燈籠。
林晏如站在孟敘旁邊,正在看白板上寫的字。
姜晚棠坐在回廊的人靠上,手里拿著一把團扇,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輕輕搖著。
孟敘看到裴聿白來了,拍了拍手:“好,人到齊了。說今天的任務。”
他指了指後的白板。白板上寫著:任務獵人。
“今天的形式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找東西,今天是找人。”
孟敘繼續說:“節目組在月老廟各安排了任務者。你們需要找到他們,從他們手里領取任務,完任務之後獲得積分。任務有難有易,完得越多,積分越多。”
沈予洲舉手:“任務者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征?”
孟敘答道:“不一定。有的穿僧袍,有的穿便裝,有的可能就是你們邊經過的香客。你們自己判斷。”
沈予洲又舉手:“積分第一有什麼獎勵?”
孟敘看了他一眼:“積分第一的人,在下一個旅行地點可以獲得一個特權。什麼特權,到了再公布。”
沈予洲眼睛亮了,從臺階上蹦起來,拉著程硯秋就跑:“程姐快走快走!”
程硯秋被他拽著,手里的水差點灑了,上罵了一句,但腳步沒停。
紀時予從柱子上直起,不不慢地跟了上去。
林晏如走在紀時予後面,步子也不快。姜晚棠從人榻上站起來,把團扇收進袖子里,沿著回廊的另一邊走了。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前殿的布局。
月老廟的前殿不大,正中間供著月老的神像,跟山下那座小廟里的差不多,白發長眉,手持紅繩。
香爐里燃著香,青煙裊裊的。殿里有幾個香客正在拜,看不清臉。
他繞過了前殿,往後走。
月老廟比看起來大得多。
前殿後面是一個更大的院子,院子兩側是偏殿。左邊的偏殿門開著,里面供著幾尊不認識的像。
右邊的偏殿門口圍著幾個人。
裴聿白走過去。
偏殿門口站著一個人,大概三十多歲,穿著當地人的深藍服,手里拿著一塊姻緣簽,神有些張。
面前坐著一個人。
暗紅的袍,銀的長發。
亓緣。
他坐在一把木椅上,姿態懶懶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著那支簽。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支朱筆和一沓空白的簽。
旁邊還站著幾個人,有男有,都在等著。
亓緣正在看那支簽。簽文那面朝著他,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
“此簽問何事?”
那個人的聲音有點抖:“問……問姻緣。”
亓緣“嗯”了一聲,把簽放在桌上,手指在簽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簽文雲:月移花影,風簾鉤。良人不在,空守西樓。”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後,他看著那個人。
“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亓緣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是殘忍,也不是憐憫,就是很平淡地在說一個事實。
“不必等了。明年春分前後,自有良緣。此人姓張,家住城東。你若愿意,春分那日去城東橋頭走一走。”
人愣住了。
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過了好一會兒,深深鞠了一躬,把簽收進袖子里,轉走了。
旁邊等著的人都在小聲議論。
有人說“亓先生解簽好準的”
其中有人回道:“上次他說我秋天能遇到對的人,果然遇到了”。
聲音不大,但裴聿白聽得很清楚。原來亓緣是在月老廟解簽的人。
亓緣正等著下一個人簽。到一視線,抬頭便了過去。
他看到了裴聿白。
挑了一下眉。眉微微往上抬了一點,很快就放下來了。
但角跟著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有一點點弧度。
他把手里那支簽放下,對旁邊等著的人說了一句:“稍等。”
然後他站起來,不不慢地走向裴聿白。
偏殿門口的線不太好,他走過來的時候,從暗走到亮,銀發在線的變化里閃了一下。
暗紅的袍在青灰的墻壁前面顯得很沉。
他走到裴聿白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早上遠一些,但那冷香味還是飄過來了,比早上淡,混著殿里檀香的味道。
“裴聿白。”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尾音還是微微往下沉,像是含在里過了一遍才吐出來的:“你在跟著我?
裴聿白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他垂下眼睛,看著亓緣的領,又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錄節目。接任務。走到這里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了一些,但語氣還算正常。
亓緣“哦”了一聲,尾音微長。
他偏頭看了一眼裴聿白後的攝影師,又看了一眼裴聿白:“這麼說,我是不是也可以發布一個任務呢?”
裴聿白愣了一下。
他還沒開口,手機震了震。
他拿出來一看,是孟敘發來的消息。就三個字。
答應他!
裴聿白看著屏幕上的三個字,沉默了一秒。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著亓緣:“可以。”
亓緣角了一下:“好。那你幫我做一件事。”
他轉走回矮桌前,拿起桌上的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姻緣簽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把簽折了一下,遞給裴聿白:“月老廟後面有一片梅林。梅林深有一棵老梅樹,樹干上刻著一個‘’字。你去那棵樹下,把這支簽埋在樹底下。”
裴聿白接過那支簽。簽是竹制的,很輕,上面寫著兩個字。
他看了一眼,筆鋒瘦,跟他人不太一樣。
“埋完之後呢?”
亓緣已經坐回了椅子上,拿起下一支簽,正在看簽文。
聽到這句話,他抬起頭,看了裴聿白一眼:“埋完之後,任務就完了。”
裴聿白把那支簽收進袖子里,轉走了。
彈幕在討論。
[亓緣給裴聿白布置了什麼任務]
[埋簽,去梅林埋簽]
[為什麼要埋在梅林里]
[不知道,覺雲里霧里的。姻緣簽不應該像昨晚那些簽一樣,掛在樹上嗎?為什麼要埋在地里?]
[亓緣寫字好好看]
裴聿白穿過偏殿,往後院走。後院的後面是一條小徑,兩邊種著竹子,地上鋪著碎石子。
走了一百來步,竹子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梅林。
梅花還沒開,禿禿的枝干向天空,在晨里投下灰的影子。
梅林不大,但樹很。裴聿白走進去,腳下是松的泥土,踩上去沒什麼聲音。
他找了一會兒,在梅林深看到了一棵老梅樹。
那棵樹比周圍的梅樹都,樹干上長滿了裂紋,像是被風吹了很多年。樹干的正面,刻著一個字。
。
筆畫很深,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
字的邊緣長著青苔,綠的,著褐的樹皮。
裴聿白在那棵樹下蹲下來。
他用手開樹底下的泥土,土是的,很松。
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把那支簽從袖子里拿出來,放進去,然後用土蓋上。
他把土拍平,又抓了一把落葉撒在上面,讓那里看起來跟周圍沒什麼兩樣。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風吹過來,禿禿的梅枝晃了一下,發出很輕的響聲。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往回走。
回到偏殿的時候,亓緣還在解簽。排隊的只剩下一個人了,是個年輕姑娘,拿著簽,臉紅紅的。
亓緣正在跟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麼。那姑娘聽完,臉紅得更厲害了,鞠了個躬,跑了。
亓緣看著的背影,角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裴聿白:“埋好了?”
裴聿白點頭。
亓緣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埋在哪里,也沒有問埋得深不深。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任務完了。”
然後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朱筆和簽收攏,疊在一起,放在桌角。作很慢,不急不忙的:“積分的事,你們的導演應該會記得的”
亓緣說完,朝偏殿的另一側走了。暗紅的袍在門框里閃了一下,不見了。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給孟敘發了一條消息:任務完了。
孟敘秒回:積分+5。
然後又發了一條:你運氣真好。
裴聿白看著那四個字,沒回。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往前殿走。
走到前殿的時候,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沈予洲蹲在臺階上,臉曬得通紅,手里拿著一個信封,正在拆。
程硯秋站在他旁邊,手里也拿著一個信封。
紀時予站在柱子旁邊,手里的信封已經拆開了,正在看里面的東西。
林晏如坐在人靠上,把信封翻來翻去地看。
姜晚棠最後一個回來。手里沒有信封,走到紀時予旁邊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
紀時予抬起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了一下,很快就分開了。
姜晚棠在他旁邊站定,沒說話。紀時予低下頭,繼續看手里的信。
但從側面看過去,他的手指著信紙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姜晚棠垂著眼睛,睫了一下。
彈幕沒注意到這個小作,但裴聿白站在遠,看到了。
他沒說什麼,移開了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