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憑著記憶往前走。
那天的路他記得不太清楚。當時霧大,能見度低,他跟在嘉賓們的後面。
雖然刻意記了路線,但是當時他便發現,自己想不起來詳細的路線。
以他拍戲時能輕易記住臺詞的記憶力來看,不存在僅僅是路他都記不住。
那麼問題只有可能出現在那座屋宅上面。
或者是這個森林。
但大概的方向他記得,從村口出來,往東北方向走,穿過一片農田,進了林子之後一直往深走。
他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林子越來越,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下來零零碎碎的。
地上全是落葉和雜草,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不是。他踩在落葉上,腳下綿綿的,沒什麼聲音。
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
按照記憶,他應該已經到那座屋宅的位置了。
但他面前什麼都沒有。只有樹,麻麻的樹。樹干是深褐的,樹枝纏在一起,藤蔓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掛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沒有石板路。沒有竹林。沒有屋宅,也沒有門框上掛著的銅風鈴。
裴聿白站在原地,往四周又看了一圈。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段,撥開一叢灌木,後面還是樹。
他又走了一段,繞過一棵大的老樹,前面還是樹。
那座屋宅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像是在提醒著他,亓緣似乎也沒有存在過。
他站在一棵樹下,沒有。風從林子里穿過來,吹得頭頂的樹葉沙沙響。從樹葉的隙里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小塊斑,正好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著那塊斑,站了很久。
他想起來,那天從屋宅出來,亓緣帶他們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出林子。
他記得那條路,沿著一條小溪往下走,一直走,不轉彎。
但他現在連那條小溪在哪里都找不到。林子里沒有其他聲音,只有樹葉的聲音。
他把手進兜里,手指到了那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還在,沙沙的,上去很薄。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對亓緣幾乎一無所知。
他知道亓緣住在雲鎮後面的深山里,知道亓緣每年上一次月老廟,一次只解三個人的簽,只解孽緣。
知道亓緣穿暗紅的服,銀的頭發,手指上纏著一紅線。
知道亓緣他名字的時候,尾音會微微往下沉,像含著一顆糖。
就這些。
僅僅只有這些。
他連亓緣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確定現在站在這里,到底是想找亓緣,還是想確認那間屋宅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林子里沒有路,他只能憑著覺走。走一段,停下來看看四周,再走一段。
樹都長得差不多,分不清哪里來過哪里沒來過。他經過一棵倒下的枯樹,樹干上長滿了蘑菇,五六的,跟那天他采的那三朵一樣漂亮。
他看了一眼,繞過去了。
又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四周全是樹。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他的鞋上沾了泥,被灌木刮了好幾道口子,黑的薄外套上沾了幾片樹葉。
裴聿白想:他為什麼要來找亓緣?
他們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天。說的話加起來可能不到二十句。
他給亓緣穿過一次鞋,亓緣給他發過一次任務。亓緣問他喜不喜歡他,他說不是。
他站在那塊空地上,看著四周的樹,沉默了很久。風把樹葉吹得翻過來,出背面淺綠的脈絡。
遠有鳥,一聲一聲的,不不慢。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一格都沒有,但時間還能看。
已經快九點了,孟敘他們應該已經下山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準備走了。
他轉過。
“你在找我嗎?裴聿白。”
聲音從後傳來。不大,懶懶的,尾音微微往上翹,是裴聿白想聽到的那個聲音。
裴聿白轉過。
亓緣靠在一棵樹上。他還是穿著那件深紅的長衫,似乎又比前兩天那幾件都深,像是快要干涸的。
銀發散著,沒有束,垂在肩上和前。
手里拿著一本書,書皮是紅的,紙頁泛黃,看起來很舊。
他斜靠在一棵樹的樹干上,姿態隨意。
從樹葉的隙里下來,落在他上,暗紅的袍上印著斑駁的影。
銀發在里閃了一下,又暗了。他看著裴聿白,角帶著一點點弧度。像狐貍。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表沒什麼變化。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第一個字卡在嗓子眼里,頓了一下才出來:“嗯。我在找你。”
亓緣歪了一下頭,銀發從肩上下來:“找我做甚?”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懶懶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好像裴聿白出現在這片森林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值得驚訝。
他似乎早就知道裴聿白會來找他。
裴聿白看著他。
亓緣靠在樹上,落在他的臉上,銀發垂在暗紅的袍上。那雙淺的眼睛看著裴聿白,眼神里有一點好奇,但不多。
裴聿白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昨天你問我喜不喜歡你。我說不是。我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亓緣“哦”了一聲。那個“哦”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又往上翹,像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那你是什麼意思呢?現在又喜歡了?”
裴聿白的耳朵開始發燙。
他看著亓緣,亓緣也看著他。
亓緣的眼神里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就是很耐心地等著,好像不管裴聿白說不說,說什麼,他都不著急。
裴聿白垂下眼睛,看著地上的落葉。落葉是褐的,卷著邊,鋪了厚厚一層。
“我不知道。”
他說了四個字,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句:“我不討厭你,亓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