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之一垂著眼,沉默地聽著陳大夫的絮叨,按在膝蓋上的手一點點收。
務必靜養……
這只會讓他徹底……變一個無用的工。
——
碧霄閣的雪蓮子很快便被派去的暗衛取回,蘇無渡將其給趙銜月時,對方清冷的眼眸中終于染上一真切的笑意與激,鄭重道謝後便匆匆離去。
送走趙銜月,蘇無渡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流雲,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個暗衛,似乎……有段日子沒見著他了。
心來,他屏退左右,一個人信步朝著暗衛居住的那片僻靜石樓走去。
推開門,一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房,蘇之一正跪在中央,垂著頭,顯然早已察覺到他的到來,在此恭候。聽到開門聲,他低聲道:“恭迎主人。”
“起來。”蘇無渡邁步進去,目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眉頭微蹙,“怎麼還在喝藥?”
蘇之一依言站起,卻依舊垂著眼,如實回答:“前幾日練武。”
“練武?”蘇無渡的聲音沉了下去,“陳生生沒告訴你需要靜養嗎?”
蘇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蘇無渡都到些許意外的作。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低垂掩藏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蘇無渡,里面沒有往日的沉寂,反而帶著固執。
他仿佛第一次學會提問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問道:“主人……屬下武功退步……日後,是否還能繼續做暗衛?”
蘇無渡微微一怔,回視著那雙終于敢直視他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眸中緒難辨。“本閣主的暗衛,只論是否有用。”他目落在蘇之一依舊平坦的小月復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只要你還當得起‘之一’這個名字,煙雨閣就有你的位置。”
有資格,就不會被拋棄。
蘇之一聽完,目微微晃了一下,隨即重新垂了下去。
他沒有再說話。
房間再次陷沉默。
蘇無渡看著對方那重新低垂下去的眼睛,難得地,心中掠過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惻之心。
他頓了頓,語氣比平日緩和了些許,帶著施舍般的意味:“你于煙雨閣有功。日後即便手不如從前,不能再武廝殺,本座也會給你一個安立命之所,不會將你棄之不顧。”
這話于他而言,已是難得的承諾。
蘇之一聞言,立刻躬,卻聽不出毫喜悅或激:“謝主人恩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負責雜役的下人提著一個食盒走來,見到閣主竟然在此,慌忙跪地行禮。
蘇無渡的目落在那食盒上,皺了皺眉:“這是什麼?”
下人戰戰兢兢地回答:“回、回閣主,是……是暗衛每日的膳食配給。”
蘇無渡示意他打開。
食盒揭開,里面放著一碗幾乎看不到油花的清湯,一小碟水煮青菜,兩個饅頭,以及一小塊干。僅能果腹,毫無滋味可言。
蘇無渡是知道暗衛的伙食標準的。為了確保他們輕盈、便于執行任務,且避免因口味而產生不必要的麻煩,他們的膳食向來以清淡、便捷為主,他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但此刻,看著這簡陋的食,再想到眼前這人正需要滋養,卻只吃著這些東西,從未開口要求過任何特殊待遇……
一種微妙的緒涌上心頭,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邊的蘇之一,聲音微沉:“你明知自己……況特殊,就只吃這些?”
蘇之一抬起頭,看了一眼食盒,又垂下目,語氣平穩地回答:“回主人,這是屬下的份例。”
蘇無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看著蘇之一那副逆來順、仿佛天生就該吃這些東西的模樣,最終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對那僕役道:“下去吧。”
僕役連忙放下食盒,躬退了出去。
蘇無渡也沒再說什麼,轉離開了。
他回到自己舒適寬敞的殿閣,方才那簡陋的食盒和暗衛蒼白的面容揮之不去。
他意識到自己近來似乎過于關注之一了,這不像他。
今日,那暗衛竟敢抬頭直視他,甚至問出那樣的問題……
“是否還能繼續做暗衛?”
他該如何對待蘇之一?
只將他當做工,似乎已不可能。更何況,這工如今變得脆弱,需要額外的看顧,否則便會損毀。
可若因此便對他特殊對待,養放縱……其他暗衛會如何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嘗過了安逸的滋味,這暗衛日後還能甘心做回那把隨時可以犧牲的刀嗎?
到了那時,之一還當得好暗衛嗎?他還能像以前一樣,毫不猶豫地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嗎?
若他當不好暗衛,又該如何安置他?難道真要養在閣中,做一個無關要的閑人?那他蘇無渡今日的些許惻之心,豈非了日後甩不掉的麻煩?
蘇無渡著眉心,覺得棘手。
——
到了蘇之一值的日子。
蘇無渡坐在書案後理最新的報,落筆的手指卻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
他辨認出了那道氣息——是蘇之一。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應,或許是那日對方發燒時氣息的異常被他記住,又或許是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煩躁——他竟獨獨能分辨出這個暗衛?
他暗自惱恨,立刻收斂心神,強行忽略掉那道匿在暗的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暗衛就該匿于黑暗,恪盡職守。
一整日,蘇無渡沒有朝那個方向投去一眼,他試圖重新劃清那條主從界限。
而匿在暗的蘇之一,則如同過去無數個值守的日子一樣,氣息斂到最弱,全心地知著周遭環境,確保沒有任何危險能靠近主人。
一整天,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流,
直到晚膳時分,蘇無渡獨自坐在餐桌前,目卻不由自主地偏移。
他知道,那個人在那里,已經整整一天未曾進食,只靠著力撐。
那莫名的煩躁再次涌上來。
“出來。”他邦邦地命令道。
蘇之一無聲無息地現,跪地聽令。
“坐下,吃飯。”蘇無渡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