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盟的客房布置得倒也雅致。
蘇無渡沐浴更之後,換了一寬松的月白長袍,墨發披散在肩頭,未束未挽,多了幾分慵懶閑適。
他靠在窗邊的榻上,手中拿著一本閑書,
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無渡抬眸看向門口。片刻後,守在院外的侍從敲門進來,躬道:“閣主,碧霄閣葉閣主求見。”
蘇無渡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暮已經徹底沉了下去,這個時辰,葉無月反怎會來拜訪他?
“請。”他站起,披上外袍,吩咐道,“上茶。”
不多時,院中傳來腳步聲。
蘇無渡起迎到門口,便見葉無月已恢復了碧霄閣主的從容。
看來,胡廣閆將穩住了。
“葉閣主大駕臨,蘇某有失遠迎。”蘇無渡拱手見禮,“請進。”
葉無月微微頷首,隨他進了屋。侍從奉上茶來,又退了出去將門掩上。
兩人在桌邊落座,蘇無渡端起茶盞示意,葉無月也端起來抿了一口,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蘇無渡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茶,等自己開口。
片刻後,葉無月抬起眼,看著蘇無渡,面上出一歉意:“蘇閣主,深夜叨擾,實在過意不去。只是有一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當面與閣主商議。”
蘇無渡放下茶盞,含笑道:“葉閣主客氣了,多虧閣主割讓出雪蓮子,這份人蘇某一直記在心里,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葉無月聞言,“既如此,我便直說了。”頓了頓,“碧霄閣有一批珍貴藥材,過段時日需從總閣押送至南疆的一分閣。這批藥材極其貴重,關乎碧霄閣未來數年的丹藥供應,不容有失。但押送路線需經過青峰山一帶——那里匪患猖獗,盤踞著一勢力不小的山匪,幾乎已了氣候,堪比一個小型門派,我們貿然經過他們的地盤,只怕……”
蘇無渡端著茶杯,沒有接話。
葉無月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聽聞煙雨閣在青峰山附近有一分閣,往來商隊途經那一帶,從未出過岔子。那伙山匪似乎……對貴閣頗為忌憚。所以我想,若蘇閣主能施以援手,讓押送的隊伍借貴分閣的名義通行,這批藥材便能平安抵達。”
說完,目落在蘇無渡臉上,等待他的答復。
蘇無渡沉了片刻,這忙,他不能不幫。
人擺在那里,他若推拒,于于理都說不過去。
“青峰山那一帶,”蘇無渡放下茶盞,緩緩開口,“確實有一煙雨閣的分閣,規模雖不大,但往來通行從無阻礙。那伙山匪的頭領與掌管分閣的莫長老有些,輕易不會煙雨閣護送的隊伍。”
葉無月聞言,眼中閃過亮。
“若蘇閣主愿意相助,碧霄閣必有重謝。”說。
蘇無渡擺了擺手:“葉閣主言重了。上回雪蓮子的事,蘇某還未曾當面道謝。今日閣主開口,蘇某豈有推辭之理?”
葉無月自然聽得懂這層意思,面上浮起一笑意:“蘇閣主客氣了。雪蓮子的事,不過是各取所需。倒是今日,我反倒欠了蘇閣主一份人。”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不知這批藥材何時啟程?”蘇無渡問。
“約莫兩月之後。”葉無月道,“藥材尚在采辦和炮制之中,大約還需兩個月才能備齊,屆時從碧霄閣總閣出發。”
蘇無渡點了點頭:“好,到時蘇某自會派人前往。”
葉無月聞言,卻微微搖了搖頭:“蘇閣主,我有個不之請。”
“葉閣主請說。”
“這批藥材實在太過貴重,碧霄閣上下無不重視。”看著蘇無渡,目誠懇,“我想請蘇閣主親自走這一趟,旁人去,我不放心。”
蘇無渡微微一頓。
這要求,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他不由得嘆——果然是人債最難還。
罷了,青峰山那一帶他許久未曾去過了,正好也順道巡視一下分閣的況。
“好,兩月之後,蘇某親自帶人前往碧霄閣,與貴閣的隊伍一同押送藥材。”
葉無月聞言,站起朝蘇無渡拱手一禮:“多謝蘇閣主,這份,碧霄閣記下了。”
蘇無渡也起回禮:“葉閣主不必客氣。”
一切商定妥當,葉無月便起告辭。
蘇無渡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抹紫的影漸漸遠去,眸中神難辨。
————
幾天後,蘇無渡回到了煙雨閣。
馬車駛總閣大門時,天已經暗了下來,蘇無渡從馬車上下來,一路穿過回廊,回了無渡居。
還沒換裳,就揚聲對外面吩咐了一句:“去請陳生生過來。”
侍從領命而去,蘇無渡倒了杯茶慢慢啜飲。這段時間也不知那木頭有沒有老實養著。
不多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生生幾乎是跑著來的,藥箱背帶都歪了,剛聽說閣主回來了,自己就被傳喚,還以為閣主此行了重傷。
可等他氣吁吁地進了門,目在蘇無渡上飛快地掃了一遍,見他面如常、坐姿端正,不像有傷有病的樣子,心中有些莫名,但還是恭敬地行禮道:“閣主召老朽來,可是有何不適?”
“不是為我。”蘇無渡端著茶盞,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要的事,“之一那邊,這些日子如何?”
陳大夫愣了一下。
……竟是問那個暗衛的事。
他心中轉過幾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只是正道:“回閣主,之一那邊,老朽按時診脈,藥也按時喝著,傷已經好全了,還算安穩。”
蘇無渡“嗯”了一聲,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陳生生沒想到這還不夠,他絞盡腦想了想,又道:“如今正是長的時候。他胃口比之前好了許多,您讓廚房每日給他加的滋補的湯水,他也都喝了。”
蘇無渡聽到這里,這才點了點頭,正要讓他退下,卻見對方了,言又止。
“還有事?”他問。
陳生生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閣主,有件事……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之一他……近日似乎思慮過重,神有些差。”陳大夫斟酌著措辭,盡量說得委婉,“老朽每次去診脈,從那脈象上能看出來——氣郁結,心神不寧。這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憂思過重啊。”
蘇無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思慮過重?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中轉了一圈,他想起出發前,那暗衛跪在自己面前,問出那句僭越的話——“您是否覺得屬下如今已無資格繼續做之一,甚至不配再為暗衛。”
自己怎麼回答的?他斥了一句“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