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渡放下茶盞,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陳大夫不敢再多言,躬退了出去。
蘇無渡皺眉靠在椅背上,莫名回想當時蘇之一被他斥責之後的反應。
才想起來那時,他一直垂著頭,自己其實并沒有看見他的神。
當時只是覺得這個暗衛太不懂事,傷那樣還要逞強,還敢來質問自己的決定,便隨口斥了一句。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暗衛僭越了,主人說一句“放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如今想來,那句話落在蘇之一那里,似乎有些重了。畢竟對暗衛來說,主人就是一切。
蘇無渡悠悠嘆口氣,抬步往外走去。
門外侍從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卻被他一個手勢止住了。
“不必跟著。”他丟下這句話,便獨自消失在了廊道盡頭的暮中。
——
石樓在煙雨閣的最深,是一僻靜的所在。
蘇無渡在樓前站了片刻,覺得自己為那暗衛跑這一趟實在是紆尊降貴,可轉念一想,其實也不是為他,而是為自己的孩兒,便心安理得地邁步走進樓。
他徑直到了蘇之一門前,抬手推開。
門沒有上鎖——暗衛的房間從不鎖門。
房間里的線很暗,因為窗子很小。
蘇無渡站在門口,掃過這間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室,最後目落在了床上。
蘇之一在睡覺。
他側躺著,微微蜷,一只手搭在攏起的月復部上,另一只手垂在床頭的小桌上,指節修長而蒼白,虛握著一柄短刃。他的面沒有戴,也擱在小桌上,與那柄從不離的短刃并列放在一起。
此刻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蘇無渡從未見過的,全然放松的姿態。
蘇無渡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心中掠過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暗衛長年在刀尖上行走,對周遭環境的警覺幾乎刻進了骨頭里,哪怕是在睡夢中也從不卸防。
可現在,門都被推開了,床上的人卻還在酣睡。
竟能讓一個暗衛的警覺差到這種地步。
蘇無渡沒有出聲,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不重,但床上的人幾乎是在蘇無渡邁步的瞬間,眼睛猛地睜開了。那雙眼中有片刻的迷茫,但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他的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右手指尖及匕首柄,瞬間握。左手同時抓起床頭小桌上的面,往臉上一扣。整個作行雲流水,一氣呵。下一瞬,他已從床上彈而起,匕首出鞘,刃尖直指闖者的方向,低伏,做好了撲殺的準備。
然後他看清了來人。
面下的眼睛猛地一,匕首的刃尖在半空中生生地頓住,距離蘇無渡的咽不過咫尺。
他迅速收刀,單膝跪地。
“屬下不知主人駕臨,驚擾主人,罪該萬死。”
蘇無渡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人,見他穿著一糙的黑里,料單薄,服在上,他的月土子又大了一圈。
蘇無渡的目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起來。”
蘇之一站起,垂著頭退後一步。
蘇無渡轉走到房間里唯一的那把木凳旁,拂坐下。木凳很,遠不如他無渡居里那些鋪著錦墊的椅榻舒適,他目落在蘇之一的上。
“過來。”他說。
蘇之一依言上前兩步,在他面前站定,依舊垂著眼,沒有看他。
然而,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靜,蘇無渡便收回了手,面上看不出什麼表,但眼中有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憾。
“倒是安靜。”他說。
蘇之一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回主人……白日里多半不活,到了夜里會活潑許多。”
“夜里?”蘇無渡挑了挑眉。
“是。”
“那你可還能睡好了?”蘇無渡問。
他的語氣依舊不咸不淡,可問題本已經有些過分關切了,當然,蘇閣主本人此刻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暗衛本就警覺,睡眠比常人淺得多,一風吹草都能將他們驚醒。如今這覺還怎麼睡?
蘇之一不會對主人說謊,他答道:“難以睡。”
說完,不知為何,又用那沒有起伏的語調補充:“屬下習慣了,暗衛本就無需太多睡眠。”
蘇無渡就沒有再追問。
也是,暗衛從來不會說“難”,更不會說“我需要休息”。
蘇無渡單手支著頭,想起了來這里的目的。
他沉默了片刻,沉聲開口:“等你恢復之後,只要功夫沒有退步,你就還是之一。”
蘇之一猛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看向蘇無渡,里面有一些蘇無渡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
蘇無渡被這目看得微微一怔,隨即移開了視線。
自己方才那句話,是在回答出發前蘇之一那個問題。那個暗衛跪在他面前,仰著頭,用那種固執的語氣問他“日後是否還能繼續做暗衛”的時候,他說了放肆。而今天,他終于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復。
蘇之一後退一步,又跪了下來,他額頭到冰涼的石磚地面,聲音過面傳來。
“屬下……謝主人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