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葉疏晚第一次把上海當落腳的地方。
從前來這里,總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心,行程排得滿,時間也有限,走馬觀花地看街景、吃東西、拍照,到了回程那天,拎起箱子就能毫無負擔地離開。
可這一次不一樣,是蘇州人,在北京讀書,畢業後順利拿到安鼎的offer,于是來了上海。
話說安鼎,總部在倫敦,是典型的老牌外資投行,盤子大,資歷深,做的是并購、IPO、融資這類最核心的資本生意。
搬來的第一天,葉疏晚就認識了顧清漪。
顧清漪住隔壁,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來上海比早,早已經習慣了這座城市的節奏。
和葉疏晚初來乍到時的生疏拘謹不同,顧清漪說話利落,子也爽快,上有種在上海獨自打拼久了才會有的從容。
提前一周來了上海,是想先給自己留一點緩沖的時間。
正式職前,想先把住、通勤路線、附近環境這些都,連早餐去哪里買、地鐵哪一站換乘人最,都希自己心里有數。
那天下午沒什麼事,一個人沿著附近的街慢慢走,想再認認路,也順便悉一下周圍。
梧桐樹影落在地上,風是熱的,路邊小店開著門,收銀臺邊擺著冰柜和零食,空氣里有被太曬了的悶意。
走得不快,手機震了起來。
是家里的電話。
父母大概算著來上海也有幾天了,打來問住得習不習慣,房子怎麼樣,吃飯方便不方便,又問手里錢夠不夠花,要是不夠就跟家里說,別一個人在外面撐。
電話那頭還是悉的語氣,絮絮的,細碎的,全是些再平常不過的關心。
葉疏晚握著手機,一邊聽,一邊低低應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陣子心里一直繃著,最近總有點恍神。
就在低頭過馬路的時候,旁邊竄過來一輛電車,剎車聲很急,帶著一猝不及防的沖撞,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撲,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那一下摔得眼前都白了一瞬。
手機差點手,掌心先是發麻,接著才覺到膝蓋火辣辣地疼。
騎電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相很老實,額頭上全是汗。
他一邊扶著車,一邊不停跟道歉,聲音都有點發急:“姑娘,真對不住,真對不住,我剛剛趕時間,沒看仔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葉疏晚撐著地慢慢站起來,膝蓋一就疼得厲害。
周圍已經有人圍過來看,不太習慣被這樣盯著,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沒事。”
那男人顯然是有急事,回頭看了好幾眼車,又看看的傷口,神里全是為難和歉疚。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最後從錢包里掏出幾百塊錢,連同一張抄了電話號碼的小紙條一起塞到手里。
“姑娘,我真有急事,實在走不開,這個錢你先拿著,自己去醫院看看,要是不夠,或者後面還有什麼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肯定認。”
葉疏晚低頭看了眼手里的錢,又看了看他那副急得滿頭是汗的樣子,頓了頓,還是接了過來,點了下頭:“可以。”
剛到上海沒幾天,路都沒完全認,更不想在大街上和一個陌生人拉扯不清。
對方肯停下來道歉,肯給錢,肯留電話,對來說,已經夠了。
見接了,那男人終于松了口氣,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
“謝謝你啊,姑娘,真是謝謝你。”
“實在對不住,回頭你一定去醫院看看。”
“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千萬別自己忍著。”
他說完,又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這才重新騎上車,匆匆走了。
人群也慢慢散開了。
剛剛還熱鬧的一小塊地方,很快恢復下午慣常的樣子,車聲、人聲、路邊店鋪里傳出來的音樂聲,全都重新混在一起,仿佛那一瞬間的狼狽不過是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點小曲。
只有葉疏晚還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傷,還在往下流,一道細細的紅線順著小往下蜿蜒,最後滲進帆布鞋邊緣,把白鞋幫都染出一點暗紅。
把那幾張錢和紙條一起攥進手心,慢慢往人行道邊上挪了兩步,然後才拖著傷的那條,一點一點往回走。
太還很大,地面曬得發白,空氣里都是熱浪翻上來的悶意。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著膝蓋發疼。
路邊有人匆匆經過,也有人多看兩眼,但誰都沒有停下來。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熱鬧歸熱鬧,匆忙也是真的匆忙,每個人都趕著自己的事,很有人會為別人的狼狽多停留片刻。
葉疏晚實在走不了。
拐過路口後,在樹蔭底下的長椅邊慢慢坐下來,傷口一到彎曲的作,膝蓋立刻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午後的馬路熱得發白,車流一陣陣從面前過去。
就在這時,一輛黑轎車在不遠靠邊停下。
過了幾秒,副駕駛下來一個人。
對方穿著一剪裁利落的套,腳下是細跟高跟鞋,頭發一不茍地挽著,手里拿著手機,整個人看上去干練又講究,一看就是常年出寫字樓的人。
走到葉疏晚面前,先低頭看了一眼的膝蓋,才開口:“小姐,你還好嗎?”
葉疏晚抬起頭,有點懵,搖頭:“還好。”
人目落在滲的膝蓋上,停了兩秒,語氣溫和:“你這樣不像沒事。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葉疏晚本能地擺手:“不用,謝謝,我自己回去就行。”
“沒關系,順路。”
“真的不用,傷而已。”
不太習慣接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已經夠狼狽了,不想再把自己到另一個陌生人手里。
人看出的防備,也沒有再堅持送醫院,只放緩了語氣:“那先去藥店理一下,總可以吧?你這樣走不了多遠。”
葉疏晚抿了抿,沒有立刻說話。
人也不催,只站在那里,姿態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
隔了幾秒,才又補了一句:“前面就有一家,我陪你過去。”
這一次,葉疏晚沒再拒絕。
撐著椅子邊緣站起來,膝蓋一,臉還是白了一下。
人見狀,手扶了一把,作很有分寸,只托了下的手臂,沒有得太多。
兩人慢慢往前走。
走出幾步,葉疏晚回頭看見那輛黑轎車還停在原地,忍不住問了一句:“車一直停那兒,沒事嗎?”
人也回頭看了一眼,神沒什麼變化:“沒關系,停不了太久。”
進了藥店,冷氣撲面而來。
人替了店員,讓拿碘伏、棉簽和紗布,又站在一旁等著。
整個過程練得有點過分。
葉疏晚坐在塑料椅上,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痕:“謝謝你。”
人笑了笑:“不用謝。你剛來上海吧?”
葉疏晚抬頭,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
“本地人摔這樣,第一反應不會是撐著自己走回去。”
葉疏晚一時沒接上話。
人也沒有解釋太多,只替把藥放到手邊:“理完就早點回去休息,傷口這兩天別水。”
說完,便轉出了藥店。
葉疏晚看著離開的背影,驀然想起來,自己連什麼都還沒問。
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低頭看了看手邊的藥,又慢慢把那點心思了下去。
說到底,也不過是萍水相逢。
人和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這樣,恰好在某個狼狽的時刻遇見,恰好有人手扶了一把,已經算難得。
至于名字,至于以後會不會再見,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
葉疏晚把藥收好,撐著椅子慢慢站起。
膝蓋還是疼,可比起剛才,已經不至于那麼難捱了。
隔著玻璃門,約看見那人上了路邊那輛黑轎車,車門一合,車子很快便進午後的車流里。
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才收回目,低聲對自己說了句算了。
就當是這座城市,先給了一點不算張揚的善意。
一周轉瞬而過。
葉疏晚背上文件袋,快步走向地鐵站。
城市剛剛蘇醒,街上已經滿是趕路的人。
穿工裝的外賣員,提著公文包的白領,拖著箱子的旅客,每一個人都帶著要去完某件重要事的表。
地鐵穿過漆黑的隧道,車廂里滿人,被推搡到車門旁。
額前的碎發因悶熱而在額頭,手機屏幕映出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張。
陸家,這片區域像是另一個世界,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在下閃爍著刺目的。
站在安鼎的門口,仰頭著那座直雲端的建筑,心口狠狠跳了兩下。
這里,就是的起點。
前臺給發了訪客卡,引導去等候區。
落地窗外,江面波粼粼,窗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把資料夾放在上,雙手疊好,坐姿筆直。心里默默提醒自己:穩住,別怯。
八點三十左右,電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疏晚下意識抬頭,看見前幾天在藥店幫過自己的那個人正從電梯里出來。
今天和那天下午很不一樣,仍然穿著剪裁利落的套,妝發一不,手里抱著文件夾,步子快而穩,整個人都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干練。
只是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落後半步,跟在一個男人後,神專注,邊走邊低聲匯報著什麼,明顯不是普通職員。
男人西裝筆,步伐沉穩,人跟在他後,姿態自然又利落。
兩個人一路穿過等候區,周圍人都下意識安靜了幾分。
葉疏晚怔了一下,本能地想開口打個招呼。
可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摁下去。
這里不是藥店,也不是路邊。
坐在安鼎的等候區,抱著資料,份只是今天來報到的實習生;而對方顯然早已是這里面練運轉的一環,甚至職位不低,至不是能隨便上前寒暄的人。
更何況,那人此刻神冷靜,跟在男人後一路往里走,連目都沒有多余地停留,整個人都和那天下午扶著去藥店時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