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礪舟手下有兩位最常跟著他的,一位是特助關昊,另一位就是書Claire。
前者負責對對外的行程和事務銜接,後者則更多跟在他邊,理日常工作上的細節。
再見到Claire,是在這天上午。
大堂里人來人往,電梯口已經排起了短短一列,原本只想快點刷卡上樓,視線卻在經過一樓咖啡廳時頓了一下。
吧臺前站著的人,是Claire。
穿著一西裝套,手里拿著手機,正低聲和店員確認單子。
臺面上已經擺了好幾杯咖啡,杯套不一,杯著標簽,明顯都是不同口味。
這樣的數量和陣仗,怎麼看都不是隨手買給自己喝的。
葉疏晚站了兩秒,還是轉了個方向,朝那邊走過去。
“Claire。”
對方聞聲抬頭,先是看了一眼,神里帶著一點很淡的陌生,應該一時沒把認出來。
葉疏晚不介意,解釋說:“前幾天在路邊,我膝蓋摔傷,是你陪我去藥店的。”
Claire眉梢了下:“哦,是你。”
說完,目順勢往下掃了一眼,落在上。
“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多了。”葉疏晚下意識也低頭看了眼膝蓋的位置,“基本沒什麼事了。”
Claire點點頭,神比剛才多了點溫度:“那就行。”
葉疏晚看著,認真說了句謝謝。
Claire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隨口說了句小事,又問,“你也在安鼎?”
“嗯,剛來沒多久,前兩周職的。”
“歡迎你。”
“謝謝。”
下一刻,Claire手機響了。
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明顯斂了斂,轉接起電話。
那頭大概催得很急,只聽了幾句,眉心就蹙起,語速也快了起來,一邊應著,一邊下意識看了眼柜臺上那幾杯已經做好的咖啡。
葉疏晚站在旁邊,看得出來臨時有事,而且多半是得馬上出去一趟。
等Claire掛了電話,便開口:“Claire,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拿上去。”
Claire聞言,抬眼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點很自然的審視,也有一點遲疑。
畢竟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外賣,送錯一杯、擺錯一個位置,都是麻煩。
葉疏晚也明白在顧慮什麼,便解釋了一句:“就當是謝謝你那天幫我。反正我也正好要上樓,順手的事。”
Claire正要開口,手機又響了。
低頭看了眼,這次顯然沒時間再耽擱,只能先接起來,語氣利落地應了兩句。
掛斷後,點了下頭:“好,那麻煩你。”
說完,把那幾杯咖啡往那邊推了推,語速很快,但條理分明:“送到二十六樓,一號會議室。你進去以後,靠里面主位那杯是式,不要放錯。”
葉疏晚點頭,Claire這才繼續把幾杯咖啡一一代清楚。
哪一杯是主位的式,哪一杯是常喝燕麥的人要的拿鐵,哪一杯需要糖,哪一杯得開著杯口不能加蓋……
葉疏晚拎著那幾杯咖啡上了二十六樓。
一號會議室在這一層最里面,門沒關嚴,里面已經有人到了。
抬手敲了兩下門,推開進去。
長桌兩邊坐著的,基本都是各條線的MD和執行負責人。
進來沒多久,人還認不全,很多都是只在郵件抄送欄、電話會議里聽過名字,真人還是第一次見。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目停留不到半秒,又回去看屏幕;也有人正低頭跟邊的人確認一頁財務口徑,本沒空分神。
唐嵐也在。
坐在右手邊靠前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翻著會前材料。
聽見靜,抬了下眼,看見是葉疏晚,神里有一點不明顯的意外,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那種開會前慣有的平靜。
葉疏晚沒多解釋,簡單說了句Claire臨時有事,先幫忙把咖啡送上來。
這種事在這里本不算事。
書臨時走不開,誰順手送一下,都不值得占用注意力。
重要的是別送錯、別打斷節奏、別讓會議在這種細節上卡殼。
照著Claire剛才代的,把咖啡一杯杯放到對應的位置上。
那杯主位的式,特意放得更正了一點;燕麥的、糖的、開口不加蓋的,也都按人擺好。
等最後一杯放下,本來準備直接出去。
也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關昊。
他手里拿著iPad和一摞打印出來的最新版材料,進門後先很快掃了一眼桌面和座位況,似在確認還有沒有東西沒到位。
然後程礪舟才進來。
頃刻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從門口走到主位,目順著桌面掃過去,先看了一圈人,再落到已經擺好的幾杯咖啡上。
也看見了還站在桌邊的葉疏晚。
那一眼停得很短。
那時手里還拎著空掉的紙袋,正準備往外退。
被他這樣掃到時,整個人本能地更站直了一點。
是條件反。
在這種場合被上級撞見,總會先下意識確認自己有沒有越線,有沒有做錯。
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葉疏晚低聲說了句“我先出去”,聲音不大,剛好夠桌邊幾個人聽見。
……
周六,葉疏晚跟張揚還有顧清漪約著逛街,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天正好。
風不大,落在地面上。
顧清漪穿了一件深綠吊帶連,走路帶風,墨鏡推在頭頂,腳下是一雙極細的高跟涼鞋。
張揚穿的是白襯衫和高腰牛仔,袖子挽到手肘,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來叮叮當當一串銀鐲聲。
葉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針織細肩帶,米白闊,長發松松披著,耳畔一點銀。
比起平日里穿著襯衫、西裝的模樣,像是從格子間走進風里。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貓趴在臺邊,梧桐葉著影子。
夏天的尾在空氣里慢慢散。
張揚一頭短發,戴著大耳環,手里拎著帆布袋。
說話帶著都口音,糯又帶勁兒,遇上喜歡的服就“哎呀”一聲。
顧清漪是那種打從氣場就能看出在設計行混過的孩,說起每家店的裝修都能評上三句。
葉疏晚大多在笑,偶爾接一句,更多時候是在看。
看櫥窗里的花,看小狗在主人邊繞,看自己影子從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走過寵護理店門口時,玻璃里亮著一片溫白的燈。
那一刻,程礪舟正站在玻璃另一側。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腕表了一截。
旁的邊牧趴在腳邊,被吹得順。
店員在和他確認下次護理時間,他“嗯”了一聲,神不變。
只是視線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個人正從里走過。
顧清漪在前,張揚在旁,葉疏晚走在中間。
細肩帶,闊,腳踝白,步伐輕,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松弛。
風把鬢角的頭發吹到耳邊,下意識抬手去別,作干凈。
一閃,耳釘反了個,閃得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盯了兩秒,目下意識跟著的作挪,直到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他并不是多管閑事的人。
那天下午,車停在路邊等燈,他坐在後座翻文件,原本連窗外都沒怎麼留意。
直到車流停住,他隨意抬了下眼,才看見人行道邊坐著一個年輕孩。
低著頭,膝蓋破了,順著小慢慢往下淌,卻安安靜靜坐在那里。
本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太多人狼狽、匆忙、來不及被誰放在心上,他平時看見了,也不會多停一秒。
倒非冷漠,只是做他這行太久,習慣了把所有事分門別類,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邊界一向清楚。
可那一刻,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程礪舟靜了兩秒,抬眼對副駕上的人道:“Claire,你下去看看。”
Claire正在回郵件,聞言一怔,回頭確認似的看了他一眼。
“看看需不需要幫忙。”他說。
Claire跟了他一段時間,知道他不是會為了路邊一個陌生人特地停車的人,更不會平白無故人下車。
沒多問,只應了聲,推門下去。
程礪舟仍坐在車里,視線隔著半降的車窗,落在不遠。
他看見先是擺手,說不用;看見Claire又站在那里說了幾句,才勉強點了頭;也看見起的時候,膝蓋明顯疼得發,卻還是下意識想自己走,不太肯把力真正借到別人上。
那種故作堅強姿態,讓他莫名皺了下眉。
今日是關昊開車,回頭看他一眼,低聲問了句:“要不要我去藥店買點東西?”
“不用。Claire會理。”
他說完這句,目卻沒有收回來。
他向來不是容易心的人。
更準確一點說,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心如浮木一樣的人。
順著水勢往前漂,知道方向,也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靠岸,什麼時候該離遠一點。
人來人往,事起落,對他而言大多只是經過,不值得停,也不必停。
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不為誰折返,不為誰打節奏,不讓任何緒在心里留得太久。
可那日,就是心了一下。
Claire扶著去了藥店。
隔著玻璃和街上的反,他看不太清里面的細節,只能看見坐下來,低著頭,讓人理傷口。
細瘦的小垂在椅邊,膝蓋那一片紅得有些刺眼。
偶爾抬一下臉,神還是安靜的,好像傷、摔倒、一個人坐在路邊氣,都只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心緒有點煩躁,大約是三伏天的原因。
彼時葉疏晚笑著在路邊停下,彎腰去看一只趴在紙盒里的貓,小聲說了句什麼,張揚在旁邊打趣:“你連貓都怕?”
“沒有,就是不太會抱。”
程礪舟收回視線。
指間的牽引繩被邊牧扯了扯,他垂眼,隨手了它的頭。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線條干凈,表平靜到看不出一點波。
店員在問他付款方式,他低聲道:“刷卡吧。”
簽字時,筆尖輕輕劃過紙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頓了半秒。
等他抬頭,玻璃外已經沒人了,只有三個人的背影在街角漸漸收進梧桐的影里。
風掠過玻璃,晃了一下倒影,也帶走了一點無聲的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