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葉疏晚在鬧鐘響的第三遍時醒過來,整個人怔怔地坐了幾秒,腦子一片空白。
其實沒怎麼睡。
昨晚躺在床上時,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句話。
“明早九點,去程總辦公室報到。”
那種覺有點像大學時被點名答辯,明明復習了,但心還是吊著。
起床、洗臉、化妝,一切都機械又刻意。
站在柜前時,盯著那一排白襯衫愣了幾秒,忽然手拉出最角落的一條裁剪有度的淺灰子。
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那條子看起來比較“得”,也可能是因為……想顯得不那麼。
……
八點半不到,到了那排玻璃門前。
門剛好開了一道。
程礪舟的特助關昊從里面出來,手里還拿著平板。
他看到葉疏晚,眉頭微挑,語氣不冷不熱地問:“找程總?”
葉疏晚點點頭。
“Luan,讓我九點過來報道。”
關昊“哦”了一聲,他看了眼腕表,分針剛過二十五。
“再等五分鐘吧。”他說得隨意,但語氣低了一點。
“程總,剛接完電話。”關昊說,斟酌了一下詞,“現在……不太適合進去。”
敏銳地察覺出那句“現在”背後的意味。
“程總心不好?”
關昊沒有直接回答,只笑了下,笑容很淺。
“沒事,一會兒就好。等我出來你。”
他轉往茶水間走。
葉疏晚站在原地,雙手握在前,盡量讓自己顯得鎮定。
可耳邊仍然能聽見那扇厚重玻璃門後傳出的低低聲響——
聽不清容,只偶爾能辨出幾個單詞:
“Zurich”、“timeline”、“approval”。
(蘇黎世、進度安排、審核。)
語氣淡,但不容置喙。
幾分鐘後,門里傳出輕微的“啪”聲。
像是什麼文件被合上。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關昊從走廊那頭回來,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行了,進去吧。”他聲音放緩了些,態度也隨之和,“記得輕點敲門。”
葉疏晚輕輕“嗯”了一聲,調整呼吸,抬手敲了兩下。
“進。”
推門進去。
程礪舟坐在桌後,整個人都藏在那一層影的冷調里。
襯衫袖口挽到手臂中段,領口松開一顆扣子,手里還握著一支筆。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的電腦屏幕上停著一封未關掉的郵件。
他抬頭,目落在上,表看不出緒。
“……程總。”喚。
程礪舟:“坐吧。”
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有點僵。
他沒急著開口,拿筆在文件上寫了兩行字,然後放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調你來嗎?”
“Luan說,您要帶Eurus項目,需要人。”
程礪舟“嗯”了一聲,卻沒繼續。
他目落在面前那疊資料上,淡淡道:“你手上那份,是Eurus的易結構草稿。看一遍,說說你能看懂多。”
葉疏晚連忙低頭翻看。
紙上麻麻的語與數列,夾雜著歐洲能源項目的條款框架。
的視線略過DCF模型那一頁時,注意到一個“Terminal Value”(期末價值)的公式被改過。
那是經驗型的微調,目的是為了風險值,讓模型更保守。
猶豫了下,還是開口:“程總,這里終值假設被調低了0.5個點,是出于政策不確定考慮嗎?”
程礪舟抬眼,目安靜地落在臉上。
他沒笑,也沒回應,只問:“你怎麼看?”
葉疏晚被那句反問怔了一下。
“我……覺得這個假設合理,但如果是針對歐洲項目的長期資產估值,政策因素不一定是主導變量。”
“所以你覺得該改回去?”
“不是。”搖頭,“我覺得應該分解風險源頭,把政策和周期因素拆開算。現在的模型有點一刀切。”
程礪舟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拆開算?”他低聲重復,仿若在咀嚼的用詞,“繼續。”
葉疏晚的語速慢下來:“如果是按瑞士母公司主導的結構,Eurus的易并表風險在控,但現金流現的曲線太平。
我會考慮在中期加一個敏度分析,或者區分監管路徑的不同景假設。”
說完那句話,自己也屏了氣。
程礪舟看著幾秒,沒表態。
“十點有個項目會,和Zurich那邊的并表團隊連線。待會兒跟我進去,旁聽。位置關昊會幫你安排。準備好電腦,記重點。”
“是。”葉疏晚連忙答,手心里有汗。
他翻開另一份文件,目掠過幾行表格,聲音不疾不徐:“會議結束後,去人事報一下出差行程。明天上午10點的航班,蘇黎世。”
葉疏晚幾乎沒聽懂。
“……明天?”
“有問題嗎?”
那抹冷淡的目抬起,準而無地落在臉上。
呼吸滯了一下,連忙搖頭:“沒有。”
“很好。”
他合上文件,金屬筆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Eurus的工作節奏很快。”他語氣溫和,但讓人無從息,“不需要緒,只需要判斷。你在Orion的那種節奏不適用……那是上市前的包裝,這里是收購後的博弈。你得學會區分。”
“我明白。”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程礪舟起,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線從百葉窗間斜打下來,落在他整齊的領口線上,映出幾分近乎冷峻的利落。
“還有,”他說,轉拿起桌角的文件夾,“不要以為能跟著去,就說明你夠資格。Eurus的現場討論,沒人會照顧新人。要學會聽,記,想。”
葉疏晚點頭:“是。”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他看著,語氣依舊平靜,“先自己想三遍,再問。”
他看了眼手表,淡聲道:“去準備吧。”
“好的。”
走到門口時,程礪舟的聲音又傳來,依舊不帶溫度:“葉疏晚。”
回頭。
他沒有看,只在桌上重新落筆:“九點五十五分,在外面等我。”
“是。”
門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