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前五分鐘。
會議室外的空氣靜得能聽見腳步聲。
葉疏晚站在門口,電腦、筆記本、三筆、充電線,一應俱全。
看了眼時間,9:。剛好。
程礪舟出來時,正低頭在看平板上的郵件。
他一抬眼,看見那副準備齊整的模樣,視線微微一頓。
“帶電腦?”
“帶了。”
“坐後排,不要靠窗。”
輕聲應了“好”,跟在他後。
會議室的玻璃門應而開。
冷氣撲面,混著咖啡與紙張的味道。
這是Eurus項目組第一次全員部連線會議。
主屏幕上已經投著一張時間表,標題是:Project Eurus — Integration Progress Meeting。
(歐斯項目——并表進展會議)
蘇黎世總部那邊的影像框在右上角。
視頻里的男人金發,戴細框眼鏡,正在和財務顧問低聲討論著什麼。
程礪舟進門,現場安靜了幾分。
會議流速立刻加快。
左側的趙逸(項目VP-Eric Zhao)接過話茬,開始匯報并表結構的調整。
“我們基于上周的監管反饋,把HoldCo的位置從盧森堡移到了蘇黎世,目的是優化稅負,但這也帶來了一點現金流分層問題。”
屏幕上浮現新的架構圖。
藍線表示資金路徑,紅線是法律實關系。
程礪舟只掃了一眼:“現金流分層怎麼解?”
趙逸立刻答:“我們在母公司設一個部貸款通道,用swap對沖。”
“法律確認了嗎?”
“還在走程序。”
程礪舟“嗯”了一聲:“那這頁先不鎖。”
會議繼續。
王律師(外部法律顧問)報告歐洲能源監管方的審核進度;
孫晴(Associate - Aria Sun)補充DCF模型的校正邏輯;
幾名分析師在後排安靜地記錄。
葉疏晚的位置靠近角落,正對大屏。屏住呼吸,手指懸在鍵盤上,盡量不發出聲。
每一個語都像準的子彈——
“Tax shield、FX exposure、timeline、approval。”
(稅收抵免、外匯敞口、時間進度、審批。)
每一串詞,都和在Orion項目里悉的IPO語言完全不同。
那不是“講故事”的資本敘事,而是冷冰冰的“結構數學”。
努力跟著節奏,邊聽邊記。
不知過了多久,視線微微酸。
突然——
“這部分誰做的?”程礪舟的聲音淡淡,卻讓空氣一凝。
趙逸抬頭:“是我主導,模型部分Aria幫我跑的。”
程礪舟目移過去:“現率為6.2%,你用的是哪組基準?”
“瑞士十年國債收益率+企業溢價。”
“那是一個月前的數據。”
“上周歐洲央行剛調了點位,Eurus的現金流占比這麼高,你用舊數據,是想拿時間換風險?”
現場短暫沉默。
葉疏晚握筆的手指也跟著一。
程礪舟微抬下頜,示意屏幕:“改。會後半小時更新。”
“是。”趙逸的語氣不敢有毫遲疑。
他話鋒一轉:“還有,法務那邊提到的審批延遲,timeline重畫一版。現在的標注太樂觀。”
王律師立即記錄:“收到,程總。”
那種冷靜的掌控力,不需要任何緒。
他不用提高聲音,任何人都明白該怎麼。
會議進行到一半,關昊推門進來。
他輕手輕腳,把兩層餐盤放到角落桌上。
三明治、意大利面、鮮果、還有甜點。
午餐時段悄然過去。
沒有人離開。
蘇黎世那邊的連線依然在繼續,視頻中能聽見鍵盤的敲擊聲。
程礪舟看了眼時間,淡聲說:“Zurich team, let’s take five minutes.”
(蘇黎世團隊,我們休息五分鐘。)
屏幕那頭的人點頭離開。
會議室的氣似乎終于松了一點。
關昊走到葉疏晚那一排,低聲說:“先吃點,程總不喜歡人空腹開會。”
愣了一下,輕聲道謝,拿起一份三明治。
程礪舟在主位,沒有筷。
直到拆開包裝,咬了一口,他才隨手拿過另一份,低頭吃起來。
甜點是焦糖布丁,味道很淡。
葉疏晚只吃了兩口,就繼續看會議紀要。
不知是不是錯覺,覺有一束視線,短暫地落在手邊。
那種覺很輕,卻讓下意識地了背。
程礪舟吃得慢。
等視頻那頭重新連上線,他已經將文件重新展開。
“Let’s continue.”
(我們繼續。)
直到下午一點多,會議才結束。
蘇黎世團隊告別離線。
趙逸整合文件,Aria核對數據。
葉疏晚則在後排,把筆記整理邏輯框。
程礪舟起,略微活手指。
關昊上前,低聲匯報幾句,他點了下頭。
正準備離開,忽然停下腳步。
“葉疏晚。”
立刻站起:“在。”
他側頭看一眼,“你的會議筆記,半小時發我郵箱。”
“是。”
“翻譯英文。”
“……好的。”
他沒再說什麼,轉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空氣似乎又緩慢流起來。
旁邊的VP長長呼出一口氣,笑著拍了拍肩:“第一次旁聽就趕上高強度。你住了。”
葉疏晚笑了笑,聲音發輕。
垂下頭,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一行空白的文件名,手指微微一頓。
最後,敲上——
Eurus Meeting Note.
(Eurus 會議記錄。)
……
半小時後。
程礪舟郵箱收件箱彈出一封新郵件。
Subject: Eurus Meeting Note — Draft
(主題:Eurus會議記錄——初稿)
發件人:Sylvia Ye。
他點開。
文檔排版整齊,邏輯清晰,語句甚至比他預想的更流暢。
每一個議題都被葉疏晚分層整理:
一、項目結構調整;二、稅務與監管進度;三、現金流路徑優化討論;
連會議中出現的語也一一標注了簡短注釋。
幾乎挑不出明顯錯誤。
但看著看著,程礪舟的眉心仍輕輕蹙起。
他合上文件,靠進椅背。
片刻後,手按下線。
“關昊,葉疏晚來一趟。”
幾分鐘後,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
葉疏晚推門進來,手里還捧著筆記本。
“程總。”
“坐。”
在他對面落座,神有些張。
程礪舟沒立刻開口,只打開那份文件,指著屏幕上的段落。
‘The Zurich team proposed to optimize the cash flow structure via internal swap.’
(蘇黎世團隊提出通過部掉期優化現金流結構。)
“你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葉疏晚愣了下,順著他指的地方讀了一遍。
“……是不是我沒寫清責任方?”
“還有呢。”
“語義不夠?”
他沒回答,只淡淡道:“再讀一遍。”
咽了口氣,再看。
兩秒後,眼神終于一頓。
“——應該是我們提出的。”
程礪舟點頭。
“Zurich didn’t propose, they agreed.”
(不是他們提出,而是他們同意。)
他語氣不高,字字分明。
“并表項目里,誰主導、誰背書,一字之差,責任就變了。以後,不確定的時候,不要替別人寫決定。”
葉疏晚連忙點頭,心里有點發燙。
想解釋什麼,卻又覺得多余。
程礪舟又往下翻。
“這段,”他指到第二頁,“‘The regulatory timeline may be extended due to pending approval.’(監管時間線可能延長),這句也不對。”
“我引用的是王律師的原話。”
“我知道。”他抬眼看,“但會議上,我說的是‘not optimistic’(不樂觀),不是‘extended’(延長)。語氣不一樣。”
他靠回椅背,語氣平穩:“金融文件里,沒有模糊空間。語氣詞、態度詞,都是信號。”
“……我明白。”
“再有,”他頓了頓,視線落在上,“會議紀要不是記日記。不要寫你聽見了什麼,要寫——‘決策了什麼’。”
葉疏晚怔了怔。
那一瞬間,忽然明白自己的地方。
的筆記太“客觀”,卻了“判斷”。
程礪舟察覺的思路,語氣淡下來幾分:“你不是書,不需要照錄別人的話。你的角是觀察邏輯,提煉結論。能看出差別嗎?”
“能。”
“很好。”
他合上文件。
“這份重寫一遍,晚上我走之前發我。”
“是。”
……
夜里十點過後,安鼎的燈還亮著。
整層樓寂靜得只剩下鍵盤聲斷斷續續。
葉疏晚坐在工位,盯著屏幕上那份會議紀要。程礪舟讓“重寫一遍”,不敢有一行敷衍。
文件從結構到語氣,一遍遍推敲,刪掉模糊的形容詞,改短促而確的句式。
每一條議題後都補上負責人與時間節點;每一個結論都標明“who decided what”。(誰決定了什麼)
外面的清潔阿姨推著垃圾桶經過,腳步聲輕輕回。
了眉心,繼續打字。
Subject: Eurus Meeting Note — Revised
To: Galen Cheng
(主題:Eurus會議紀要——修訂版
收件人:程礪舟)
郵件發出時,已近十一點。
沒幾分鐘,收件箱跳出回復。
Received. Next time — send version two, not version one.
You should know the difference.
(已收到。下次——請發第二版,不要第一版。
你該知道它們的區別。)
盯著那行字,心里一陣微。
“版本一”和“版本二”之間,只有經驗與判斷的差距。
但他沒有罵人,也沒有緒,只是平靜地劃出界限。
輕輕合上電腦,呼出一口氣。
大廈空,夜風順著門吹進來,帶著一點雨味。
下樓時,安鼎的LOGO在夜里泛著冷。
拎著電腦包,剛走出大門,就聽見一聲短促的喇叭。
一輛黑轎車停在路邊,車燈半亮。
程礪舟坐在駕駛座,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上車。”
“我可以自己——”
“上車。”他說第二遍。
葉疏晚猶豫了幾秒,還是拉開車門。
“住哪里?”
葉疏晚報了個地方。
程礪舟蹙眉,離公司有點遠,但這不是他該管的。
安靜。
車開到紅燈前,他突然問:“今天為什麼要我提醒兩次?”
怔住,半秒後答:“我沒有立刻意識到,是我在聽,而不是在判斷。”
程礪舟側過頭,看了一眼。
“投行不是記錄信息,是過濾噪音。”
綠燈亮起,車重新夜。
路邊的燈一閃一閃,的手心微微發熱。
又過了幾分鐘,他淡淡補了一句:“Eurus的現場討論,不會給第二次機會。學會在第一次聽完時,判斷重點。”
“是。”
車到弄堂門口停下。
解開安全帶,道:“謝謝程總。”
他沒有回應,只在推門時說:“明早八點半我來接你,準備好行李,不要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