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kick-off(項目啟會)開到十點半。
會後關昊把一摞紙塞到懷里:“下午兩點再一,晚上九點部校對。”
話說,Eurus項目到底是干嘛的?
其實就是安鼎要幫一家瑞士母公司把幾分散在歐洲的風電、伏資產收攏“一個能算得清的整”,再配杠桿、做并表、談對賭,把現金流折一條像樣的曲線給監管看、給銀行看、也給將來可能的LP看。
難點在哪兒?
不是“能不能買”,而是“買了之後誰來認”,監管口子怎麼開、境資金怎麼走、稅盾怎麼打、項目公司之間的擔保怎麼拆,細到一個單位的換算都得扣死。
程礪舟的要求很簡單,或者說很殘酷:快、準、沒有借口。
第一天主要旁聽。
在角落里接力做紀要、打標簽。
程礪舟開會的方式極簡:一個結構圖,問三句,別人若答不在點上,他就翻頁,“下一項”。
沒有緒,也沒有多余的“嗯”。
快到午飯,趙逸踢了一下,小聲:“你這頁,把PV曲線的拐點圈出來,別讓他自己找。”
“哦”了一聲,手心都是汗。
第二天開始上手。
Aria把模型開給看:“從WACC進去,先看你能不能把貨幣和政策風險拆開。”
點頭,把終值假設里那0.5個點單獨拉出來,建了個敏度窗口。
程礪舟路過,看了兩秒,“把周期因素單列。
政策是門檻,周期是呼吸,不是一件事。”飛快地改。
晚上九點半,第一部校對,眼睛像被砂紙蹭過,還是把每一頁圖表的編號按“CH-Annex-xx”做了索引。
Aria看:“還撐得住?”
說:“能。”
第三天出事了。
是很小、也很要命的一種錯,那種你以為“差不多”,但在他那里,絕對不行的錯。
上午九點半,和對方并表團隊的技組開會。
前一晚把“水位圖”和“杠桿區間”的最新版圖表合進了Deck v3.2,來源是模型里的“CHF_base”頁。
正常流程是:Excel里命名區域—›復制到PPT—›更新鏈接—›斷鏈圖片,避免現場崩。
前兩步都做了,第三步在凌晨兩點半的時候,因為模型還被趙逸打開,先點了“斷開鏈接”,想著待會兒再回來補一遍確認。
結果臨近開會,大家都在搶最後一頁“監管路徑”的語言,去幫Aria改了一句話,回來的時候,忘了把那兩張圖重新“更新一次再斷鏈”。
更糟糕的是,PPT外觀還是新圖——、標簽一樣——可里面的數字,卡在昨晚十一點的v3.1上:貨幣默認了EUR口徑,瑞郎的曲線比歐元低了一截,EV/EBITDA水位因此差了2.8%。
會開到第二十分鐘,對方的財務總監翻到那一頁,皺了一下眉:
“抱歉,你們的水位和昨晚的模型輸出不一致。CHF口徑的杠桿我昨晚看到更一點。”
那一瞬間,時間仿若被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往程礪舟那邊偏。
他沒有立刻說話,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頁碼,又抬起頭:“請給我五秒。”
他把視線挪到上:“Sylvia,圖的口徑?”
嚨發:“是……CHF口徑的。”話剛出口,自己就意識到不對,那兩個角標的單位,忘了改回“CHF m”,還留著“EUR m”的格式。
“再說一遍。”
盯著屏幕,指尖冰得發疼:“我……我檢查一下。”
“現在不用檢查。”
他看著,“你告訴我,這頁水位圖和模型的版本號,是不是v3.2。”
沉默了半秒,聲音發干:“不是。是v3.1。”
那邊瑞士財務總監很有禮貌地笑了一下:“沒關系,我們等你們更新。”
程礪舟點頭:“抱歉,給我們兩分鐘。”
他轉過頭,照樣是那種沒有起伏的語氣,落字卻是冷的:“誰批準用舊版本進會議?”
張了張口:“是我沒更新鏈接,我——”
“所以是你決定的?”他問。
被頂得一句話也接不下去,只能點頭:“是。”
“錯誤在哪里?”他繼續。
勉強讓自己鎮定:“口徑卡在EUR,導致水位差2.8%。”
“以及?”他不放過。
“以及圖沒斷鏈圖片,有崩潰風險。”
“以及?”他很耐心,幫把“錯”一條條找齊。
咬住後槽牙:“以及沒有留檢核痕跡,版本號沒在頁腳。”
他這才停了一秒,點頭:“這是完整的答案。”
接著,他把那句刀鋒放下:“我們不在現場做‘差不多’。任何時候都只有‘對’和‘錯’。兩分鐘,更新。關昊,開另一份Deck。趙逸,把模型的CHF口徑截圖發!現在。”
所有人開始。
鍵盤聲像雨點。
的手心得拿不穩鼠標,標抖了兩下,終于把圖更新、斷鏈、重命名、蓋了頁腳的“v3.2-CHF”。
Aria在旁邊低聲:“呼吸。別抖。”
“嗯”了一聲,把氣下去,重新把頁面放回屏幕。
對方團隊很配合,又從上一頁翻回來。
程礪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用最平靜的口氣繼續往下:“因此在CHF口徑下,Eurus的Leverage區間建議不超過x6.0,原因三點——第一,政策門檻;第二,現金流周期;第三,融資結構的抵押層級。”
會議最終平穩落地。
散場後,對方道了謝。
門在他們後合上,房間一瞬間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吼。
沒有別人了。
他也沒有立刻開口罵人,只是把剛才那頁打回全屏,轉過看了兩秒:“你覺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把指甲摳進掌心:“我用了舊版本。”
“然後?”
“差2.8%,如果對方不說,可能會被按這個口徑做下一步的額度討論。”
“再然後?”
閉了閉眼:“是我把‘差不多’帶進了會。”
他點頭:“對。”
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落在骨頭上,“你可以不聰明,但你不能不干凈。版本,就是你的底線。不要相信凌晨兩點你的記憶,不要把‘待會兒’當存在,‘待會兒’等于‘沒有’。”
嚨發:“對不起。”
“道歉是給自己松綁的。”他淡淡說,“對方給了兩分鐘,是禮貌;下次不一定。”
他頓了頓,收了眼神里的鋒利,“下午把版本管理的SOP寫出來。三點前發我。今晚九點,復盤十五分鐘,講給大家聽。”
“好”。
他看了看表:“去喝口水。別在門口站雕像。”
點頭,退到走廊,扶著墻長長吐了一口氣。
太穿過窄窗,切一塊一塊的,把的影子切得七零八碎。
手還在抖。把水杯抵在臉頰上,冰得清醒了點。
Aria追出來,遞給一包紙:“別多想。這個錯,人人都犯過。”
“可我偏偏在他手下犯了。”苦笑,“運氣真好。”
Aria聳肩:“你在他手下活過來一次,後面就都活得下來。”
頓了頓,低聲音,“他剛剛已經是‘最輕的刀’了。換別人,可能當場讓你出去。”
“為什麼今天沒?”
Aria想了想,笑得有點壞:“可能他知道你能改對。”
沒答,那種愧不是臉紅耳赤的,是往里塌:你原來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事實證明,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