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蘇黎世已經很晚了。
葉疏晚洗完澡,裹著巾坐在酒店床邊改程礪舟白天讓補的SOP,顧清漪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上海那邊天快亮了,顧清漪卻還沒睡。聲音有點啞,說自己剛完煙,整個人悶得不行,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提起前陣子那個男人,說兩人又糾纏到一起,對方事後送了一個包,收了,可收完心里反而更堵。
不是不知道這事該怎麼看,只是緒總比道理慢一步。
一邊嫌自己矯,一邊又覺得委屈,後來自己也說通了,反正東西已經收了,想太多也沒意義,等哪天徹底翻篇了,再把包賣掉換錢也行。
葉疏晚就那麼聽著,沒怎麼話。
知道顧清漪不是來要答案的,只是想在某個撐不住的時刻,找個人把那緒說出來。
們那個年紀就是這樣,剛進社會,還留著一點學生氣,可又已經開始著自己。
很多道理都懂,只是真到自己上,還是會疼,還是會擰。
說完自己,顧清漪就把話頭轉到了葉疏晚上,問在蘇黎世怎麼樣,那個冷面上司是不是又給臉看了。
葉疏晚就把白天開會出錯、被程礪舟當場點出來、又被要求補復盤和SOP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得很平靜,可顧清漪聽完還是替覺得抑,順又開始往男關系那邊扯,懷疑程礪舟是不是對有別的意思。
葉疏晚當然不信,也覺得這種說法太離譜。
可顧清漪那些半真半假的揣測,還是在心里留了點影子。
本來沒往那方面想,可被人這樣一說,白天那些細節反倒又在腦子里翻了出來。
程礪舟看文件時的目,說話時那種過分準的迫,還有他對的要求,好像都比原先以為的更讓人難以忽視。
明知道不該多想,可真到了會議室,再看見程礪舟坐在那里低頭翻資料時,還是比平時更不自在了一點。
這是頭一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程礪舟時,已經沒辦法像之前那樣徹底心無旁騖了。
……
一星期之後,天開始變長,蘇黎世的夜晚被拖得很慢。
白天的風電場實勘剛結束,整支團隊都顯出疲態。
程礪舟一整天幾乎沒合過眼,從早會、項目匯總到客戶電話,一連串安排像刻了表。
晚上七點半,關昊推門進會議室時,他還在改最後一版報告。
“程總。”關昊敲了敲門框,語氣帶點試探,“蘇黎世那邊的區域負責人發了信息,請您今晚一起吃個飯,算是項目中期的通。說是十點前結束。”
程礪舟抬頭,眉心輕蹙:“誰去?”
“原本是我和Aria一起陪,但Aria那邊還要跟客戶簽個法務附錄,估計不開。”
關昊頓了頓,“我剛看了排期,葉疏晚這邊今晚空著。對報告容最,也能幫您隨時調資料。”
程礪舟的視線從文件移過去,停了一秒。
“行,讓跟著。”
……
餐廳在舊城區臨湖的一角,櫥窗上掛著串的小燈。玻璃里映著一桌人影,笑聲和刀叉瓷的聲響層層出去。
對方的區域負責人五十出頭,西裝剪裁老派,袖口繡著小小的字母。寒暄過兩後,他的關注點明顯移到了葉疏晚上。
“你們團隊很出,”他英語帶著德語區特有的重音,笑意和善,卻看人太直,“尤其是這位小姐……你的摘要做得非常清晰。年輕、細致、又聰明。”
服務生正好端上來一只銀托,幾只高腳杯在燈下發亮。
負責人抬手示意:“為的專業舉杯?”
葉疏晚微愣,禮貌地微笑,指尖剛要杯腳,旁邊的男人先一步手。
“不喝烈的。”程礪舟語氣平緩,“換白葡萄。”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那只琥珀的杯子自然地轉到了自己這邊,作毫不張揚。
服務生會意,迅速為葉疏晚換上淡金的白葡萄酒,冰塊上霜,幾乎沒有酒味。
負責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程總很會照顧下屬。”
“我們更會照顧項目。”程礪舟淡淡地回,舉杯、點頭,一口飲盡,落杯無聲。
氣氛被他穩住。
話題回到并表後的現金流護欄與監管窗口期,幾問答下來,對方明顯放下了試探。
但每當服務生再添酒,負責人總會順勢看葉疏晚一眼。
“你在蘇黎世住得慣嗎?周末可以去湖邊走走,我認識一家很好的私房餐館,視野絕佳——”
葉疏晚笑意得:“謝謝,我這兩周可能都得在數據上。”
負責人“哦”了一聲,似乎還想說什麼。
就在此時,一只新的紅酒杯又被推到面前,杯腳剛到的指節,旁邊那只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抬,將杯柄穩穩帶走。
“今晚還有第二版材料要校核。”程礪舟側,語氣從容,“我來。”
他沒有看,只是順勢與負責人輕杯沿。
清脆一聲,把某種潛在的走向,敲回了正軌。
餐後甜點是熱巧克力配莓果。
負責人建議去湖邊再喝一杯“夜帽”。程礪舟看了眼表:“明早七點半的對表不能耽誤。我們改日。”
對方也不勉強,握手告別。
走出餐廳時,夜風正好從湖面上拂過,吹街角的樹影。
兩人并肩而行,鞋跟與石板路極輕的回響。
“葉疏晚,你以後在這種場合,笑一點。”
怔了一下。
“什麼?”
“笑。”他重復,“對方要的不是你的禮貌,是你的底線。你越和,他們越想試探。”
“在外面吃飯,別人敬酒,你接著,不喝。要喝也只是意思一下,舌尖沾沾就夠。你不是來陪笑的,也不是來撐場的。”
“我記住了,謝謝程總指教。”微笑,十分誠懇,“也謝謝您今夜的解圍。”
程礪舟看,覺有點傻氣。
……
湖面起了風,岸邊的人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蘇黎世不缺在街頭接吻的人,夏夜把一切隙都灌滿了溫度與酒氣。
有人在櫥窗前,有人在橋拱下,耳語像一層薄荷霧。
他們并肩走過時,葉疏晚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那是很普通的一對,普通到像教科書圖,手扣住手,著。
忽然想到餐桌上那只被他輕輕拎走的高腳杯,想到他在燈下淡下來的眼神。
酒意不是涌,是慢慢漫上來的,像湖面暈開的一圈,沒聲沒息,偏又人腳步發空。
在心里把這份空虛下,指尖卻更用力地攥了攥文件夾。
程礪舟突然停住。
“葉疏晚。”
“嗯?”
他側臉被路燈切得很冷,聲音也冷:“你談過嗎?”
怔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大學談過。”
“現在呢?”
“沒。”
他看了兩秒:“做過嗎?”
“——啊?”幾乎是本能地抬眼,心跳在口“砰”了一下,怔怔地看著他,臉上的熱度來得比風還快。
他沒有移開視線,語調卻沒有起伏:“想不想試試?”
四下很靜,只聽見遠有車過石板路的細響。
葉疏晚覺得耳廓有點發燙,像被人當眾拎起來。
咬了咬側的,盡力讓自己清醒:“程總,你這是——”
“問題。”他淡淡道,“問完就算。”
被那句“就算”噎了下去。半晌,才低聲:“不想和上司。”
程礪舟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很好。”
“……”
……
回酒店的時候,他們走在同一條長廊上。
走廊盡頭兩扇門并排,卡槽上的燈一明一暗。
“晚安。”程礪舟淡聲。
“晚安。”
門關上的瞬間,走廊重新陷靜寂。
空氣里還殘著他上的那氣味:冷松木、煙、酒。
葉疏晚靠在門背上,半天沒。
洗了澡,水從發梢滴到鎖骨,皮一陣陣發燙。
腦子里全是那句話——
“想不想試試?”
那句問得太平靜,反而像某種邀請。
坐在床邊,整個人被那種莫名的熱籠著。
手指反復在被單上卷著,口的氣憋得發。
不知過了多久,站起來,拿起房卡。
敲門的聲音在夜里格外輕。
門沒立刻開。幾乎想轉。
就在那時,門鎖“咔”地一響。
他站在那,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目一如既往的冷。
“怎麼了。”
葉疏晚垂著眼,聲音低得聽不見:“我、我……睡不著。”
他盯著。
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第一次有了幾分看不的暗。
空氣在兩人之間一寸一寸地。
程礪舟手,手掌穩而有力地落在腰側。
他給攬抱了進去,關上門。
“怎麼改變主意了?”
葉疏晚被得抬頭,呼吸有些。
能看到他結滾的線條,襯衫的領口被松開了一顆,呼出的氣帶著一點薄荷與酒味。
說:“我想試試。”
想試試跟程礪舟這樣的男人……
程礪舟盯著幾秒,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下一刻,他俯,吻了。
那不是溫的。
更像是抑太久後的確認,冷靜與在一瞬間失衡。
葉疏晚的背被他抵在門上,木紋的冷意沿著脊背爬上來。
想後退,腰卻被他扣得更。
程礪舟的掠過的角、下頜,帶著克制到極限的力度。
的呼吸一點點掉。
“程總——”低聲,像是在求停。
他沒應。
只是稍稍抬頭,氣息在耳邊:“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葉疏晚的指尖輕輕攥住他的襯衫。
沒有回答,抬起頭,去迎上那一吻。
那一刻,理智徹底坍塌。
程礪舟的手沿著的側腰上去,帶著冷意,也帶著一瞬的溫度。
被他困在懷里,呼吸間只剩下他的味道。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墜。
他額頭抵著的,聲音低而啞:“葉疏晚,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程礪舟想睡葉疏晚很久很久了。
不是一時沖。
他從來都不是那種被支配的人。
相反,他太清醒了……清醒到連也要經過思考。
自葉疏晚進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會對起反應。
第一次見到葉疏晚,是一年前的春天,在蘇州。他剛全面接手安鼎中華區項目。
那是文化產業投資聯盟主辦的一場非傳承與資本對接會,地點設在平江路的一老宅院里。
青磚灰瓦,院里有一口老井,臺階上擺著幾件新仿汝瓷。
他那天只是順道去看,客戶在推一個傳統工藝基金,而他被拉過去撐場。
那類活對他而言無非是流程:寒暄、拍照、發言,最後離場。
直到聽見的聲音。
“工藝只是形式,價值要看流通路徑。非如果沒有市場,它就只是傳說。”
坐在側廳一角,手邊攤著策劃案,語調有一點糯的尾音,帶著蘇州孩特有的輕緩與綿長。
那種腔調聽著溫,但句句落在點上。
“工藝只是形式,價值要看流通路徑。”
“非如果沒有市場,它就只是傳說。”
彼時從雕花窗欞進來,落在臉側,照亮半截睫。
低頭翻頁,出手腕上的一串小珠子,是淺青的釉,舊款,似乎也是自己做的。
程礪舟在門口站了兩秒。
他原本只是隨手聽一耳,卻被那幾句話拽住了思路。
別人都在說懷,說“傳承”“文化自信”,
只有在談ROI、庫存結構、和“在地化的現金流平衡”。
的表達帶著書面化的嚴謹,但因為那點輕輕的口音,聽起來反而不冷,甚至有點近人的溫度。
像在細聲解釋,又像在克制某種不必要的熱。
坐在對面的一位投資人忍不住笑著話:“小姑娘,你口才不錯,這麼講,不怕把傳統做商業了嗎?”
葉疏晚抬眼,眼神干凈:“商業不是敵人。做產品的人,不該怕被市場驗證。”
那一瞬間,廳里有短暫的沉默。
程礪舟角幾乎不可察地了。
的回答沒有攻擊,卻讓對方無從反駁。
一種從容的、理到極致的力量。
又垂下眼去,語調輕輕往下收:“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讓手藝人能活下去。活著,才談得上傳承。”
那句“活下去”,說得慢。
蘇州話的尾音輕輕拖出一點音調,聽著像嘆息。
那天程礪舟記得,穿了一件米襯衫,扣子系到最上,整個人干凈得一塵不染。
一群人都在講懷,卻講生意。
一群人都在打別人,只打了現實。
他那時第一次起了興趣——
不是那種唐突的心,而是一種職業本能的、理的好奇。
那種孩,能被利益嗎?
能被人拿緒拿嗎?
還是說,全都藏著計算……只是比他更。
後來,他在名錄上看到的名字出現在公司新人名單里。
“葉疏晚,北大華管理學院,蘇州人。”
那一刻,他合上文件,心里那弦輕輕了一下。
……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著,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
腳步每走一步,理智就往回拽一步。
可仍走到了他門前。
這一切與無關。
只是那種久旱的心,終于被某種理的溫度灼了一下。
想靠近那溫度,哪怕只是一瞬。
這不該發生。
太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
程礪舟是那種被無數人仰的男人,冷靜、自律、決斷。
他不屬于任何人,也不會輕易為誰停下。
他從不需要解釋,他只需要結果。
而,不過是他團隊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分析師。
可人都是矛盾的。
那種冷靜、那種不容分說的優越,反而讓人想靠近。
越是知道不可能,越是想手試探,那是一種危險的吸引。
曾以為自己能完全理。
可這段時間,太清楚他有多優秀。
他掌控局勢的方式,他對風險的敏,他談項目時那種冷峻的條理……
連一句簡單的指令,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執行。
那樣的男人,本不該有人去“幻想”。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讓忍不住想靠近,也想被劃傷。
不是沒想過後果。
明天他們還要并肩開會,還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那一刻,只是想——
自己能不能被他看見一次。
就一次。
或許,只是想驗證一點——
是不是所有人,在遇見像程礪舟這樣的人時,都會有一瞬間不理智地淪陷。
……
那晚的記憶,對葉疏晚而言很瘋狂,許是酒作祟,許是夏夜太熱,理智被一點點焚化,只剩下的誠實與某種近乎絕的。
他抱著往浴室走去,腳步穩又急。
燈被他肩膀擋了一半,斜斜落在的發梢上。
“葉疏晚。”他間的聲音暗啞。
“程總……”
被放在冰冷的洗手臺邊。
那一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幾乎赤于他的目之下……
他低頭去吻,齒相的剎那,呼吸被掐斷。
想推開他,可手臂一抬,卻落在了他的頸側。
皮與皮相,所有的理都了虛無。
玻璃上的霧一點點向外擴散,聽見他低啞的聲音:“拿那個。”
順著他的視線,看見洗手臺邊緣,放著酒店配備的避孕套。
銀的包裝在燈下閃著冷。
愣了一下,指尖卻自己了過去。
這是第一次,要給一個男人戴這種東西。
試著去撕包裝,卻不知從哪邊下手。
手在抖,指尖發燙,連呼吸都一團。
程礪舟沒說話,看著,那雙眼暗得像深海,帶著一點克制的耐心。
“不會?”他低聲問。
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
他手去接,指節過的掌心。
“來。”
他拉著的手,一寸一寸地教。
能覺到他的力道……帶著讓人不敢拒絕的引導。
手下的作笨拙、遲疑。
幾乎不敢去看,只是跟著他的手,一點點完那件親得近乎不真實的事。
空氣被水汽裹著,呼吸都在。
當那層薄終于被推到極致,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他握著。
指尖之間,是灼人的溫度。
他沒有立刻,只看著。
的睫在,輕輕張開,仿佛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俯,額頭抵在的額頭上。
那一刻,所有的距離都被一息之間。
他低聲道:“看著我。”
抬眼。
兩人的目在影里相遇——
像是在極度清醒之下,同時墜一個無法回頭的夢。
……
他顯然沒料到會疼到發抖。
指尖停了一瞬,宛若被什麼驟然勒住的弦。
“葉疏晚?”他低聲的名字,嗓音有些,“不舒服就此為止。”
搖頭,額角全是細汗,怕他聽見自己的,說得極輕:“別。”
他沉默半秒,俯去吻的眉心,落下一個又一個極淺的吻……不是急,不是奪,而是讓跟著他的呼吸往回走。
“看我。”他在耳畔說,“吸氣……”
努力照做,手還在發抖。
他把的手扣進掌心,掌心的熱度一點點把從疼里拎出來。
燈被水汽磨得很,鏡面上只有兩道極近的剪影……
靠近,又分開,再靠近。
他用親吻分散的注意力:眉心、鼻尖、角,像在一張地圖上逐一點亮安的坐標。
的呼吸終于不再撞,疼意仍在,卻有了可握住的節拍。
“這樣好一點嗎?”他退開一寸問。
點頭,眼尾著,終于抬眼去看他。
那一瞬的對視里,赧、倔強、還有不肯退的認真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