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道的盡頭,是一扇朱漆小門,推開小門後刺目的線傾瀉而,太廟的飛檐浸在天中,覆著一層薄暉。
姜黛的鞋子上沾滿泥土和碎草,踩在太廟前平整干凈的青方磚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玷污著什麼,不聲地理了理凌的領,又極其小心地拍掉擺上的塵土。
太廟正門不開。
尉遲珩走的是一道側門,守門的太監見是他,連腰都沒敢直起來。
姜黛垂首跟進。
太廟比姜黛想象中的要大,要空。
殿宇森然,香火繚繞,幾乎沒有多余的人,只有遠低低的誦經聲,穿堂風過,帷幔微,約可聞檐角銅鈴在風中輕響,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尉遲珩徑直穿過前殿,在一偏殿前停下,偏殿前的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靜省”二字。
“進來。”
室一榻一案,畫屏由娟所制,上邊卻無字無畫,白得刺眼。桌案上筆墨紙硯排列如列隊士兵,連筆朝向都著一種近乎嚴苛的秩序。
果然。
強迫癥傾向。
姜黛又肯定了一番自己對他所作的側寫容。
思及此,就見尉遲珩坐下,抬手,修長的手指在案上輕點了兩下。
姜黛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他的上,下意識思考他此番作傳遞的訊息,下一秒就聽後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被關上了。
哦。
原來只是讓人關門。
此刻室只剩他們兩個人。
姜黛站在他跟前,突然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
尉遲珩沒說讓坐,不敢坐。
也沒說讓站著,但不想跪。
于是姜黛就這麼一不站著,像一株栽在花盆里直的小草,不過頃刻間小草就又跪下去了,因為和尉遲珩視線對上時,下意識垂眼,更要命了,這是俯視的角度。
不能是俯視。
會伏尸。
為了小命著想,小草識趣彎腰。
姜黛跪坐在自己的腳跟上,姿態看似恭順,實則暗中調整重心,以便跪得輕松。
“說吧。”尉遲珩道,“你還知道什麼?”
“民自撞破此事後,相關畫面在腦海中久久不散,思及數百遍,推測數十遍,得出以下結論,還能助大人撥雲見日。”
“兇手為男,推人墜臺的手法直接高效且不留痕跡,足見其對自力量極有信心,格應較為強壯、臂力過人。”
“作案時間是深夜,觀星臺夜間無人,可見兇手悉宮中路徑與值宿規律,能避人耳目出欽天監。他或許并非欽天監之人,但對欽天監的況必定十分悉。”
“作案地點是觀星臺,此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兇手既能登上觀星臺,要麼其份本就有登臺資格,要麼是劉監副允許其進,無論如何,均說明此人份不低。”
“……”
隨著姜黛冷靜又清晰的陳述,尉遲珩始終未置一詞,只是著姜黛因俯而繃的脖頸線條,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桌面。
良久後。
姜黛結束陳詞,頓了下又道:“民因殿前失儀惹得皇上震怒,被貶長門宮,恕民直言,其中有皇後娘娘暗中推波助瀾之嫌,長門宮中更是眼線布,不知兩件事是否存在關聯。”
皇後要殺。
因為梁家拉攏姜家不,便設局讓冷宮,這是敲打,敲打還不,殺儆猴。
姜黛就是那只被殺的。
并非姜家嫡,也不寵,皇後殺,姜家雖然介意,但不至于翻臉。
拉攏,敲打,殺儆猴,翻盤之時趕盡殺絕。
這就是梁家的一派作風。
原主的記憶中徹底模糊了兇手的臉,但後來面對皇後時,心涌現的是一種類似于害怕的緒。
而且除掉劉文淵,目的是什麼?拔掉尉遲珩的釘子,打擊他的勢力,兇手背靠的不是梁家就是靖王。
但是不管兇手是不是皇後的人,也不管皇後殺是出于什麼原因,姜黛都必須要將自己的死與劉文淵案綁在一起。
只有這樣,才能讓尉遲珩救。
還能借尉遲珩之手給皇後使點絆子。
為原主之死。
尉遲珩看著,緩緩收回挲桌面的手指:“姜貴人連人都沒看清,卻如此才思敏捷,觀察力驚人,倒本座驚訝。”
“民愚鈍,民宮前一直生活在邊關,家父常說遇險時要先觀察周遭,看清一切能看清的東西,如此方有退路,方能保命。那夜民因驚懼躲在假山後,不敢彈,只敢用眼睛看,于是便記得清楚了一些,但未能看清真兇樣貌,實在憾。”
“民為此事憂心數日,反復回想每一個細節,唯恐關鍵線索,此番陳詞早已背得滾瓜爛,只等有一日能派上用場。”
姜黛甩了兩個鍋。
一個甩給了家父的教導。
一個甩給了極度驚恐下的注意力聚焦。
前者有理有據,後者有心理學依據。
“你今年多大?”尉遲珩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姜黛愣了下,隨即道:“民今年十八。”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姜黛面上閃過些許訝異,差點沒忍住挑了個眉。
……您,年紀很大嗎?
年紀非但不大,其所作所為,堪稱狗膽包天。
專權政,禍朝綱,僭越帝王禮制,功高震主……
數十條罪名清晰地羅列在姜黛的腦子里,如泉眼冒水般上涌,源源不斷。
如若尉遲珩被人抓住把柄,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就算生前權傾朝野,日後皇室清算之時,只怕死了都要被掘墓開棺,挫骨揚灰,落個尸骨飄零無葬之地的下場。
姜黛并非詛咒,而是歷朝歷代此等人都是這般下場。
而且只會比這更慘。
論膽子。
姜黛自認不及他萬一。
要是之前,這番話早已訴諸于口,除特殊況外,姜黛說話不太會拐彎抹角,也不太顧及他人面子,但此刻就是特殊況。
時代迫,份懸殊。
說出口的下一秒得灰飛煙滅。
姜黛不知他這話是褒是貶,也無意深究,只低頭暗自腹誹,等他的下文。
“今夜,你住太廟。”尉遲珩起,又道,“將你方才所訴之詞盡數寫下,晚間本座派人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