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宮。
“你說姜氏無故消失一夜,一早又穿戴齊整地回來了?”
銅鏡前坐著一位著絳紅宮裝的年輕人,原是闔著眼,眉間凝著的幾分倦意在聽到宮人來報後全然消失不見。
“回娘娘,崔姑姑說,姜貴人自進長門宮後便言行失常,昨日午後更是瘋得厲害,攔也攔不住。後來不知怎的就不見了蹤影,崔姑姑帶人將長門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尋到人。”
“直到今晨,姜貴人竟又憑空出現了,原是一道宮墻下有個能容人鉆的,想來姜貴人便是從那爬了出去。”
皇後慢聲問道:“那通向何?”
“一條窄道,窄道盡頭便是太廟。”
“太廟,太廟。”皇後著銅鏡低喃著,半晌後,涂了口脂的角微微揚起,“你說,去太廟能遇上什麼人呢?”
後的侍不敢不答,躊躇片刻,低了聲:“姜貴人說見著了皇上,上那服便是皇上賞的。”
皇後怔住,笑出了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
“皇上賞的?映雲,本宮問你,皇上素來最賞人什麼?”
映雲心頭一凜,這個問題是萬萬不敢答了。
白著臉。
心下卻早有答案。
皇上素來……最賞人白綾與鴆酒。
“一個因過失被打冷宮的廢妃,舉止失常,滿荒唐,擅闖皇家祖靈圣地,冒犯先祖,若真的見著了皇上,皇上會讓活嗎?只怕早已命人拖去打死。”
“可不僅活了,還穿著齊整地回來了。”
這哪是見著了皇上。
皇後拾起妝臺上的一串碧璽佛珠,開始一顆一顆地撥著,角的笑淡了下去,思緒萬千。
分明是見了那掌著生殺予奪的國師大人。
若沒記錯,昨日是尉遲珩去太廟為皇上祈福的日子。
尉遲珩給了姜氏“生”。
皇宮城人人自危,誰都想活,為一線生機爭得頭破流,不惜手沾鮮,腳踩白骨,姜氏何以能得這一條生路?
難不尉遲珩心懷慈悲,大發善心?
真是能與皇上賞相提并論的笑話。
皇後冷笑著,指節微微泛著白,佛珠相的聲音愈發脆響。
“讓崔姑姑繼續盯著,傳話給蓮心,讓好生問問姜氏,昨夜發生了什麼?見著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將佛珠放回妝臺之上,頓了下,緩聲補充,“再端一碗燕窩粥,本宮恤驚,賞的。”
映雲依言點頭,躬退下。
殿門合攏,珠簾輕晃,良久後,一片寂靜。
皇後著銅鏡中自己的眼睛,瞧著瞧著,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最後一次見姜黛的畫面。
那是賞花宴上,命人給姜黛的裳熏了香,那香味道不重,卻引蜂蝶,若桌上再放一盤半生不的,便有極大的可能,能引來皇上心喂養的蛇。
不過令皇後著實沒想到的是,姜氏的膽子竟會如此之小,那蜂蝶不過棲于上,便讓臉煞白,渾不得止,失措間袖翻飛便撞翻了酒盞,也帶翻了那盤散發著淡淡腥味的生。
滿座嘩然。
皇後不經意地看向主位,年輕的帝王著眉,那張俊的臉上浮著不耐。
下一瞬,就見纏在他腕上的碧綠小蛇吐信嘶鳴,朝著姜黛的方向蜿蜒而至,很快便盤踞于前的案上。
若是姜黛被嚇得不敢彈了還好。
偏生跟瘋了一般失聲尖,撈起隨手抓來的酒壺便朝那蛇砸去,青蛇應激而逃,酒潑灑一地,碎瓷四濺。
皇後都被嚇著了,瞧見帝王的臉後,更是心頭一。
而出,跪下,假意替姜黛求:“陛下息怒,姜貴人今日多喝了幾杯果釀,不是有意……”
看似幫姜黛說話,實則火上澆油。
喝多了。
一個妃嬪在宮宴上醉酒,本就是失儀。
更別提驚傷了皇上的蛇。
元祁眉間堆積著戾氣,眼底生寒,他垂著眼,待那小蛇重新爬至他蒼白的手腕上,才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多喝了幾杯?好大的膽子。來人,拖出去,打長門宮,讓好好醒醒酒。”
姜黛頓時跪伏在地。
皇後“憂心”地看向。
姜黛那雙黝黑潤的眼里皆是惶恐,舉目四,無助至極,及的視線後,驚懼像是要從眼中溢出來。
皇後當時以為在害怕皇上,害怕進了長門宮,一輩子便到了頭。
現在想來。
姜黛怕的似乎是。
可是做了什麼要讓姜黛這樣怕?
自姜黛進宮後,分明對其多加照拂,還大方地賞了不好東西,賞花宴上更是頂著帝王之怒為其求,雖是火上澆油,但元祁的本就晴不定,難以琢磨,開了口,也要自行擔著那份險。
皇後反復回想著姜黛的最後一個眼神。
那眼神,仿佛看穿了溫良恭儉下的蛇蝎心腸。
不對。
姜黛還看了的後。
的後站了誰?
映雲。
還有奉之命,剛殺了人的……肖祿安。
皇後猛地站起,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奔涌的聲音,手指撐著妝臺,提高了聲音:“來人!”
——
“高七尺以上,年齡在三十五至五十之間,格較為強壯,臂力過人,悉宮中路徑與值宿規律,能登觀星臺,與劉文淵相識,份不低,習武,興許在軍或廷侍衛中任職,了解府的辦案流程,知道太醫署和刑部會把墜臺定為意外,他在府中有人,或者他背後之人權勢夠大。”
在尉遲珩的示意之下,仲青將這番話一字不差地說給前這位穿著暗紋錦緞太監服的人聽。
尉遲珩問道:“薛總管,聽了這番描述,你想到了誰?”
薛正康已年近花甲,兩鬢發白,形消瘦,卻站得筆直如松。
在聽聞“能登觀星臺”之時,他耷拉著的眼皮便微微抬起,聽完已是繃了後脊,他謹慎開口,嗓音細長卻不刺耳。
“回大人,奴才想到的幾人與這番描述皆有六七分吻合,卻沒有全然符合的。”
……
薛正康退下後。
尉遲珩看著他留下的三個名字。
廷侍衛副統領潘長弓。
前司直張述。
儀宮總管肖祿安。
三人中,潘長弓出軍,本就是欽天監的值宿護衛之一,與劉文淵相識多年。
張述是皇上的人,武藝高強,能登觀星臺。
肖祿安,儀宮總管,皇後的人。
尉遲珩指尖點著最後這個早已意料之的名字,忽而彎了下角:“仲青,依你之見,姜氏認識肖祿安嗎?”
“姜貴人宮後與皇後多為親近,想來是認識的。”
是了。
姜黛是認識肖祿安的。
但未必知曉肖祿安早些年在軍當過差,陳年往事,連薛正康都未必記得清楚,但這宣紙上“習武”二字言簡意賅,極其篤定,後邊的論據更是言之鑿鑿。
說沒看清兇手的臉,但看到的遠比這多得多。
尉遲珩想起了那雙眼。
繼而想起了夾道之遇,跪在地上仰起臉時,下頜繃出一道脆弱的弧線,纖細白皙的脖頸仿佛一折就斷,聲細音,杏眼無辜,有忐忑,有恐懼。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羔羊麼?
“太有意思了。”尉遲珩輕笑一聲。
那便讓羊羔在冷宮多待幾天吧。
———
長門宮。
姜黛坐在破爛寒酸的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手,里哼著不調的小曲。
的頭發又散了,裳也皺了,臉上那點脂早就被蹭得七零八落,看起來和先前的瘋子沒什麼兩樣。
蓮心在門口站了許久,端著那碗燕窩粥,躊躇著不敢進來。
“主子。”蓮心終于鼓起勇氣,端著粥走進來,“皇後娘娘恤您驚,特意賞了燕窩粥。”
姜黛抬起頭,歪著腦袋看。
“皇後娘娘!”渙散的眼神倏地一亮,“皇後娘娘對本宮真好!”
見接過碗,眼神專注的看著,還不由自主地了下。蓮心一下就松了口氣,輕聲細語問道:“貴人,您昨夜……真的看見了皇上?”
姜黛低頭不語。
專注地攪弄著那燕窩粥。
蓮心喚道:“貴人。”
姜黛猛地抬頭:“你猜。”
猝不及防直著深黑的眼珠,蓮心嚇得後退一步,下一瞬就見姜黛重新笑了起來,方才的森然消失得一干二凈:“哈哈哈蓮心,你被嚇到啦?”
“好蓮心,是本宮不對,本宮恤你驚,這粥本宮賞你了!”
“不不……”
姜黛捧著粥朝蓮心走去,笑嘻嘻道:“本宮也待你好,你喝!”
蓮心生怕再變臉,雙手哆嗦著接過那粥,艱道:“謝、謝貴人賞賜。”
“好蓮心,不用謝。”姜黛看著,突然四張,見四下無人,才放下心來般拍了拍脯,低了嗓音。
“蓮心,本宮跟你說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不然本宮就不跟你好了。”
的聲音依舊輕飄飄的。
恍惚間,蓮心往下瞧了一眼,見是腳踩在地上的,勉強穩住心神:“好,奴婢不跟別人說。”
“本宮昨夜見到神仙了,那神仙穿著一襲白,白勝雪,眉目如畫,他就站在太廟的石階上,仿佛從月宮走下來的一般,仙人也跟我說了個小。”
蓮心下意識問:“他、他說了什麼?”
“仙人說。”像是怕驚擾他人,又怕他人聽見,姜黛氣若游,“皇後娘娘殺了人,皇後娘娘要殺人。”
“哐當”一聲。
那碗燕窩粥摔在地上。
蓮心瞳孔,渾抖,間生,半晌吐不出一句話。
“仙人說,他會替天行道的。”姜黛歡快地拍了下手,接著手一頓,歪頭疑地看著蓮心,細眉輕蹙,“好蓮心,皇後娘娘這般好,怎麼會殺人呢?”
蓮心落荒而逃。
姜黛著的背影,彎了下。
好魚兒,好魚兒,快快游。
別讓尉遲珩等久了,不然就此把扔在冷宮了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