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雲匆忙步殿時,皇後正倚在人榻上小憩,手支著頭,皙白腕上套著那串翠的碧璽佛珠,墜角垂落,晃出了細微的弧度。
“娘娘。”映雲低聲音喚了一聲,道,“蓮心傳來了消息。”
皇後睜開眼:“探出了什麼?”
“姜貴人原是說自己見了皇上,後來又說見了神仙,還說……神仙告訴,皇後娘娘殺了人,皇後娘娘要殺人。”
映雲的嗓音不自覺發,越到後邊聲音越小,垂著頭不敢去看皇後的表。
皇後沉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神仙?什麼神仙?”
“據姜貴人描述所說,那神仙穿著一襲白,白勝雪,站在太廟石階上,仿佛從月宮走出來的一般。”
白。
太廟。
皇後的笑意僵在邊。
當然知道蓮心說的是誰,整個皇城,滿朝文武百,還有誰敢穿一素白出太廟如無人之境?
皇後指腹挲著手串上由鉆制的佛頭:“還說了什麼?”
“還說……仙人會替天行道,會替死人申冤。”映雲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殿陷長久的沉默。
良久,皇後開口,面平靜,聲音更是平和:“去查查肖祿安這幾日可有異常。”
人退出去後,皇後著邊上的香爐,裊裊青煙盤旋騰升,如如縷,越往上越稀薄,最終消失殆盡。
皇後娘娘殺了人。殺了劉文淵。
皇後娘娘要殺人。要殺姜貴人,只是沒殺。
兩句話都意有所指。
是尉遲珩教說的?
還是自己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
肖祿安做事干凈,從不留痕,也信誓旦旦保證那時四下無人。年過五十的劉文淵步履蹣跚登臺觀星,臺階陡峭,夜如墨,狂風大作,一個不留神失足墜臺,亡,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刑部和太醫署聯合勘探,定下“意外墜臺”的結論,此事不就到此結束了嗎?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皇後想著賞花宴上姜黛最後看的那個眼神,那急劇驚恐、眼含淚且渙散的眼神。
不就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愚蠢人嗎?
還是說從進宮開始就在裝,憑著武將之的出裝莽撞,借著如花似玉的年齡裝無知,又用那張清純無辜的臉裝溫順。
最後裝瘋賣傻。
姜家久不表態,即便拉攏又敲打,連要殺姜黛都不見其有靜,是真的不在乎這個兒,還是早就暗中站了隊?姜黛會是尉遲珩安在邊的釘子嗎?
皇後閉上眼,腦海中走馬燈般回放著姜黛宮後的種種言行舉止,每一幀畫面都在這新的揣測之下變得面目全非。
那個宮後仰著臉朝笑的姜貴人。
那個因怕蛇連侍寢都抱病不敢去的姜貴人。
那個在賞花宴上被嚇得花容失的姜貴人。
……
若皆是戲。
那梁綰兮活了二十三年,竟被一個十八歲的邊關子玩弄于掌之間?
皇後攥了佛珠,抿了,骨節咯咯作響,快速撥弄著那珠子,試圖撥正千回百轉的思緒。
國師府地皇城東隅,背倚青梧山,四周青松環繞,綠意盎然,是整個繁華京都中最為清雅僻靜之地。
藏修閣,檀香幽淡,窗欞之外竹林簌簌作響,和煦從中穿過,于案上投下點點斑,灰塵也靜靜沉浮著。
尉遲珩著一襲青坐在案前,案上攤著數份卷宗,墨跡未干的批注麻麻鋪了滿紙。
仲青推門而,躬道:“大人,長門宮傳來消息,姜貴人今日對蓮心說了些話。”
蓮心,自姜黛進宮便跟在邊服侍的婢,卻是皇後的人。
仲青將探子的話一字不轉述。
尉遲珩執筆的手頓了下,墨點在紙上洇開一小團,他將這字寫完,笑了,低喃道:“好大的膽子。”
好一個披著羊皮的狼崽。
尉遲珩說:“你說我該不該謝?”
仲青不解:“大人何意?”
“姜氏這番話遞出去,就算嚇不著梁綰兮,也夠思緒萬千,夜不能寐,會查,查姜黛,查肖祿安近日所有經手之事,查那夜是否走了風聲。”尉遲珩擱下筆,將案上卷宗合上,“梁綰兮了,就容易出破綻,梁綰兮不,就給了我們手的時間。”
橫豎都是有益的。
仲青:“那姜貴人那邊……”
“告訴,梁綰兮聰明但多疑,不會對有所作,不要急,再裝幾天。”
仲青猶豫片刻,低聲道:“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尉遲珩從袖中出三枚銅錢。
見其似乎要起卦,仲青愣了下,不知該不該開口,下一秒就聽他道:“說。”
仲青連忙道:“姜貴人對劉監副之案的所訴之詞,條理清晰,邏輯縝,甚至獨有見解,不似深閨子所能道也。”
“暗探已查過的生平,姜家二小姐,庶出,生母早逝,自長于寧原,隨姜將軍習過騎、習過武,但弱不是習武的料,讀過書識得字,宮前不曾遇過什麼人,不曾與斷案之人有過往來,沒有師承。”
“姜家選其宮為妃,一則姜貴人容貌出,能討圣心,二則姜家不愿讓嫡京做那靶子。屬下已派人再度深查,莫約三日能得結果,不過就現在看來,姜貴人不該有這樣的本事,不免有梁換柱之嫌。”
“不該有,卻有了。”尉遲珩淡淡道,“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尉遲珩抬起手,勻稱修長的手指在下泛著冷白細膩的澤,他著那三枚銅錢,銅錢反出了幾抹細碎的亮,下一瞬,他指尖微將銅錢拋于半空,銅錢翻轉數圈後落回桌案,叮當作響。
連擲六下,卦。
尉遲珩目落在卦象上,邊的笑意愈發明顯:“梁換柱也好,移花接木也罷,是真是假,有用就行。”
明兩作,離,離者,麗也,大人以繼明照四方。
六爻皆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