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太監走出來,聲音尖細:“姜貴人,進去吧。”
姜黛的輕著,畏著,跪姿有點窩囊,儼然一副被嚇壞的樣子。過了會兒,像是終于聽明白,連忙起,低頭過門檻,挪進崇元殿。
與那名太監而過的瞬間,就聽到他得極輕的聲音:“繼續裝,但莫要過了頭。”
姜黛不聲地垂下眼簾。
哦。
尉遲珩的人。
繼續裝瘋賣傻,但不能過于瘋癲,因為皇上暴戾,晴不定,裝過了容易小命不保。
殿比姜黛想象的要空曠。
階下站著好些朝臣,這個點剛下了早朝,大臣們還穿著朝服,立在殿側,神各異,尉遲珩赫然站在最前排。
在他旁,站著一位穿紫袍的中年人,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容周正剛毅,瞧著忠厚,卻有一雙深凹進去的眼睛,這是一雙滿是明算計、永遠不會停止思考的眼睛。
龍椅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歪著頭,手肘撐在扶手上,穿著一黑龍袍,袍上繡著暗金的五爪金龍,頭上冕旒的珠串垂在面前,襯得他的臉若若現。
姜黛抬眼時,元祁剛好偏頭看過來,珠玉晃間出了一線真容。
僅一瞬,就一眼。
姜黛腦海中驟然蹦出一句話。
朦朧見,鬼燈一線,出桃花面。
其樣貌與其殘暴的個簡直呈正比,到底是有多不討喜?有多駭人?才能讓原主姜貴人見過他這張臉後,還會因恐懼將他忘得一干二凈。
怔然的片刻,姜黛差點忘了行禮,于是膝蓋砸到地上時砸狠了,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伏低子,額頭上冰涼的金磚地面。
在外人看來,怕得抖,只能盡可能地收起自己的四肢,好不可憐,好不狼狽。
只有姜黛知道自己是疼的,疼得齜牙咧,只能以頭搶地,好借此掩蓋臉上扭曲的表。殿分明有這麼多人,卻寂靜得可怕,連氣都不敢,只能咬牙關把那聲悶哼咽回嚨深,并在心底罵了一句這吃人的封建社會。
數道目落在自己上,沿著的背脊一寸一寸刮過。
良久後。
元祁開了口,嗓音里著毫無興致的倦怠:“姜氏,抬起頭來。”
姜黛抬頭,目不敢直視龍,只落在元祁的膝上,結果與盤踞在那的朱紅的蛇對上了視線,那蛇正吐著蛇信子,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
“……”
姜黛并不怕這種生,但原主似乎很怕,記憶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最終將視線落在了元祁的鞋上。
難怪。
難怪元祁登基四年膝下無子,難怪後宮妃嬪爭什麼都不爭著侍寢,難怪原主進宮後寧愿往儀殿跑也不敢見皇上,進崇元殿跟進蛇窩有什麼區別?伴君如伴虎,還得伴著一群毒蛇,這不僅需要幾分膽子,還得多幾條小命。
元祁說:“長得倒是有幾分姿,可惜腦子不好。”
從小就是天才的姜黛哆嗦著,為自己不好的腦子道歉:“民、民知罪。”
“知罪?”元祁坐直了子,“你倒是說說,自己犯了什麼罪?”
姜黛暫時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既然把招來問話了,必然是出了事,多說則多錯。
于是瑟著不言語。
元祁冷笑一聲:“薛正康,問。”
薛正康上前:“姜貴人可還記得前幾日的某個夜晚,您從宮墻之下的口鉆出,離開長門宮後去了何?”
原來是擅闖太廟,冒犯皇家祖靈之死罪。
“?……民,民在地上爬了許久,不、不知道怎麼的就出去了,站起來走了好久,就看到一座恢宏的宮殿。”姜黛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被嚇清醒了,眼底出現了一線清明,“民那日犯了瘋病,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我、我真的不知道。”
薛正康繼續問道:“姜貴人可還記得自己見著了什麼人?”
姜黛搖頭,眼淚簌簌往下掉:“民不知,民什麼都不知,民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神仙,他站在石階上,告訴民……”
突然噤聲,像是說了一般,驚恐地捂住。
“告訴你什麼?”元祁來了興致,子前傾。
姜黛拼命搖頭:“不、不能說,民不能說,這是,說了會死。”
“你不說,現在就會死。”元祁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姜黛渾一,眼淚掉得更兇了,咬著像是做了極大的心理鬥爭,才聲道:“神仙說……神仙說皇後娘娘殺了人。”
此言一出,殿更是雀無聲。
幾個朝臣面面相覷,臉驟變,前兩日他們就聽了些許風聲,說是欽天監監副劉文淵并非失足墜臺而亡,而是被人推下了臺,死于非命。
而在昨日,傳來了可疑人被軍帶走的消息,被軍帶走的人向來直接關詔獄,雖然軍直隸于皇帝親轄,但這背後授意者是誰,不言而喻。
到今日早朝,中書令梁謙便就此事上奏,彈劾國師不由分說拿人,懇請陛下明察,以正朝綱。
尉遲珩說,前幾日他照例去太廟為皇上祈福之時,見一道異從天而降,循跡而至,發現一子倒于太廟側門前,氣息微弱,份不明,險些被侍衛捉拿,他心懷慈悲,見其上喃喃囈語,湊近聽罷,窺破劉監副之冤,再次重查,查出了端倪。
姜黛便是那子。
于是被元祁宣至崇元殿齊聚一堂。
聽了這話,梁謙表凝固了一瞬:“瘋婦所言,當真有趣。”
元祁緩緩靠回龍椅,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皇後殺了人?”他重復著這句話,偏頭看向尉遲珩,“國師怎麼看?”
尉遲珩上前:“回皇上,那日臣便是聽了這話,才覺事有蹊蹺,遂命人暗中查訪,如今看來,倒非空來風”
“哦?”
“欽天監監副劉文淵墜臺案,并非意外,而是謀殺。兇手潛觀星臺,將劉監副推下高臺,造失足墜亡的假象。”尉遲珩頓了下,“而兇手已在昨日被臣拿下。”
元祁挑眉:“是誰?”
“儀宮總管,肖祿安。”
殿又是一陣死寂。
元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脊背都涼了半截。
“皇後的總管。”他慢聲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殺了欽天監的人。”
梁謙看向姜黛:“姜貴人,你抬頭瞧瞧,你口中所言的神仙是否長得像老夫旁站著的這位?”
姜黛順著他的視線向尉遲珩,視線對上後又錯開,紅著眼很輕地搖頭,又搖頭,這副模樣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不是”,還是純被嚇傻了。
尉遲珩道:“劉文淵為朝堂命,數十載間殫竭慮,高風亮節,為朝堂效力,為百姓謀福,卻含冤而死。想來連皇家列祖列宗都看不過去,特意托夢為他申冤。梁大人方才之言,倒是抬舉我了。”
元祁站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殿中的姜黛,眼底神晦暗不明。
他走下階,一步步走到姜黛面前,停下。
姜黛能聞到他上淡淡的龍涎香,還有蛇上的冷腥味,沒抬頭,卻咬了牙關。
“你說你做了一個夢,夢見神仙告訴你皇後殺了人。”元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沙啞,“那你有沒有夢見,朕會怎麼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