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先前為姜黛引路的老奴前來,道:“姑娘,大人有請。”
國師府回廊曲折,綠植眾多,人丁稀薄,到了晚上越發清幽僻靜。姜黛跟在老奴後邊,一邊留意路徑一邊思索等會要面臨的問題,尉遲珩八是來試探的。
走了許久,終于在一閣樓前停下,門楣下的牌匾上寫著“藏修閣”三個大字。
那老奴替推開了門,又道:“姑娘請進。”
姜黛進了藏修閣,閣燭火通明,書架林立。繞過屏風後就見尉遲珩坐在桌案前,他一襲素凈白,烏發垂落不施冠簪,面上還是覆著面,出的下頜白皙,眉眼冷淡,也淡。
氣質倒是淡淡的。
手段卻狠狠的。
原著中并不怎麼大篇幅描寫書中人的外貌,只在敘事需要時提一,比如書中寫到元祁草芥人命、手段殘忍時,就會寫一句帝貌極妍,姿貌絕倫,大抵是想凸顯其妖帝之名并非空來風。
比如描寫朝中一位臣,臣分明罔顧民生,險詐,原著描寫為——他下疊著三圈仁慈,額上皺紋布,埋著謀。
再比如描寫尉遲珩,多寫其氣質,什麼“松山明月”“幽澗寒蘭”“空山晚霧”等等詞匯都能往他上安,對其樣貌卻是不多言。
因為國師常戴面示人。
行禮問好,抬頭時看著那銀白的面,想到文中所提緣由,亦是流傳最為廣泛的說法。
——【據說尉遲珩生于川,臨水名都,文人雅士聚居之地。自雙親早亡,被一雲游四方的道長所收留,于是跟在道長邊習觀星占卜之,時常隨道長游歷四方,下至南疆,上北境。
一老一好行善事,占卜極準,可通天意,小有名聲。
後天災戰四起,民不聊生,昌弘三十七年,又逢南國大旱,赤地千里,糧食顆粒無收,京城米價暴漲十倍。百姓因此流亡奔走,殍遍野。為穩民心,朝廷于天壇設壇求雨,然欽天監屢次占卜失準,無計可施。
前朝欽天監監正與這道長相識,尉遲珩便隨道長了京,為祈福求雨,數日不食不語,終得異象之解,甘霖降世,萬民歡呼。
然此舉或有違天意,道長一夜白頭,數日後暴病而亡。尉遲珩亦未幸免于難,他居于蒼雲山上的道觀之時,一道天雷劈下,燃起大火,整座山頭猶如火獄。
他有幸逃出,面容卻也因此損毀。
有人說是其需替民與天通,以殘容示天,是為不敬。亦有人猜,容貌損毀易心生卑怯,故以面遮掩,免世人窺探。更有傳言稱,那場大火并非天罰,而是人為,只因他窺破了不該知曉的天機,招致殺之禍。
然而無論真相如何,自那以後見過尉遲珩真容之人之又。】
當時姜黛看到這兒,都不想細數其中有多蹊蹺之,但還沒看到後邊,就穿到了書中。
諸多想法從姜黛腦海中快速溜過,又下意識向尉遲珩那冷白的下頜弧線。
沒來得及細想。
就聽兩聲輕響,是尉遲珩屈指扣了桌面。
于是姜黛便順著他的作看向案上攤著的宣紙,上邊是麻麻的……不甚觀的字。
是在太廟時,寫的關于劉文淵墜臺案的報告。
怎麼回事?
的字,單個拎出來都別有一番特點,怎麼攏在一起就如此費眼睛?
“你寫的這東西,本座看了。”
尉遲珩不但看了,還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東西。那些字里行間出的信息,遠比當時在夾道中所言的更多。
的觀察力,的推理能力,對兇手心理的揣……
是刑部那些酒囊飯桶比不得的。
“本座以你這份陳詞派人去查,查出了不東西,也令相關斷案之人信服,于昨日已將兇手捉拿。”
姜黛正想說大人明察秋毫,不過略述己見,不敢居功。結果還沒開口,就見尉遲珩的手指點在那張宣紙上:“容是好,但字太丑,歪斜如醉漢行路,橫豎撇捺各自為政,毫無章法可言。”
“……”
姜黛的話頓時哽在咽之間。
松間明月?
呵。
幽澗寒蘭?
呵呵。
空山晚霧。
呵呵呵。
懂,這想必是那作者的寫作手法罷了,姿貌絕倫的皇上殺人,險狡詐的臣長了張憨態可掬的臉,清冷絕塵的國師辭銳意苛。
反差嘛,懂。
姜黛看著被批得無完的字,既且惱,卻又不敢反駁。還以為在太廟時那小太監替他傳話,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你的字是跟誰學的?”
姜黛自我剖析了一番,大抵是現代簡寫多了,行筆習慣一時難以更正,又有原主的底子與風格在,兩手法相互掐架,加之寫得快,不練,便愈發不統。但的簡字不說漂亮,但絕對是端正的。
略一遲疑,答道:“家父請的先生。”
“姜家常年戍邊,請的是哪里的先生?”
“寧原城東,秦氏私塾。”姜黛從原主記憶中挖出這個名字,這是真實存在的,原主小時候確實在那里開過蒙,尉遲珩就算派人去查,也查不出端倪。
而原主的字……好像比的要觀一點。
但是那會剛從冷宮死里逃生,前路如何也未可知,害怕膽之下寫的字丑一點實屬正常。
尉遲珩將宣紙遞給,指著某:“念這段。”
他看不懂嗎?!
姜黛接過宣紙,低頭。
哎呦,眼睛有點花。
好在對案件的各種細節足夠悉,認出幾個字後便大致知曉是哪一段,隨即開口道:“兇手并非臨時起意,也非激殺人。他認識劉文淵,悉欽天監,且有暴力傾向,這不是其第一次犯……殺人,因為他此前的經驗告訴他,這種程度的暴力不會留下證據。”
“此前的什麼經驗會告訴他這種程度的暴力不會留下證據?”
“比如以意外之名致人死亡,諸如推人墜亡,搡人落水,比如借勢構陷,又或者暗算他人。”
姜黛按耐住因為字丑而想扳回一局的沖,克制道:“他習慣于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安上合適的殼,殺劉監副為何是推其墜臺而不是用其他方式?一則劉監副年事已高,能偽裝失足,二則可借高風勢掩蓋掙扎痕跡,掩蓋其兇行,三則他對自力量極有信心。”
“對自力量極有信心從何得知?”尉遲珩問道,“只是因為習武,臂力過人?”
“從劉監副墜臺的方式。觀星臺高數丈,把人推下去并不需要很大的力氣,還是一個習武之人推一名老文,但他選擇的不是推,而是沖撞,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大到劉監副的飛出去了很遠。這是多余的,多余的力量,多余的飛出的距離,暴了他對自己的信心。”
尉遲珩淡聲道:“也可能是憤怒。”
“憤怒不會選擇深夜,且在沒有人的觀星臺手,憤怒是沖且即時的,他等到深夜是預謀。”姜黛說完頓了下,嚴謹道,“若是在觀星臺上與劉監副產生爭執而憤怒,那麼大力將其推落,不也展現了其對自力量的依賴與習慣嗎?憤怒若真主導行為,作會更雜,痕跡會更凌,如若現場真是如此,也有可能。”
現場很干凈。
沒有任何掙扎痕跡。
尉遲珩沒有回答的問題,手指輕敲著桌面,語氣意味不明:“姜家請的先生教人讀書習字不怎麼樣,姜將軍教人騎習武也教得馬虎,但教其他的倒是別一格。”
姜黛眼睫了下。
果然查了。
字寫得不好有的原因,但是原主雖為武將之,騎與武也都拿不出手,因為先天羸弱,馬步扎不穩,弓也拉不開。不討父親喜歡也有這層原因,唯一比得過其他姐妹的只有一張臉。
所以被送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