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一刻。
商戈進了書房，他朝尉遲珩拱手行禮：“大人。”
直起後，他低聲道：“姜姑娘讓在下調取了林氏滅門案相關的詳細卷宗，以及林宅布局圖，問了在下幾個問題，之後便無其他舉，只看卷宗。”
商戈將姜黛問的那些問題復述了一遍，過了會兒，又道：“莫約半個時辰後，姜姑娘便開始干其他事，沒管案子。”
他說的如此篤定，是因為姜黛把相關卷宗都挪一邊去了，再也沒看上一眼。
尉遲珩的視線從星圖上收回，淡聲問：“那在做什麼”
“起初，姜姑娘伏案寫字，寫了不過一盞茶，便在案前來回踱步，踱了一刻鐘，又坐下繼續寫，如此反復數次。期間下人送來棗泥山藥糕、桃花和櫻桃煎，姜姑娘全吃完了。之後便開始臨字帖，小半個時辰只臨了八個字。”
“寫了什麼？”
商戈言簡意賅：“辨不清。”
“字臨得如何”
“丑。”
尉遲珩抬手示意他退下。
等到戌正二刻，姜黛才抱著一摞卷宗和文書踏進藏修閣。將東西放置好，行了一禮，又遞上一張宣紙：“大人，這是民就林氏滅門案寫的條陳。 ”
尉遲珩在看的過程中，姜黛便老實站著，余瞥見他抬起眼，趕在他問話前道：“大人覺得這次民寫的字如何？”
為防止尉遲珩挑刺，專門謄抄了一遍，自認進步顯著。
尉遲珩說：“稍有長進，不足稱道。”
姜黛：“……”
“這是一樁偽裝盜匪謀財，實則為斬草除的殺。”尉遲珩念出所寫的其中一句話，問道，“林家三代從商，樹大招風，最易被流民匪盜為謀財劫殺你如何斷定是殺”
姜黛就看著他揣著明白裝糊涂，然後問出如此弱智的問題。
正道：“死者尸散落各，且全無搏鬥掙扎痕跡，說明死者大多在毫無防備下遇害，此為搜殺。”
簡而言之就是兇手見著活口就殺。
“若為求財，匪徒定會挾持活人拷問藏銀位置。再者林家庫房只丟失部分貴重品及金銀細，銀窖分毫未，所以不是奔著錢財而來。”
尉遲珩不置可否：“繼續。”
“也不是仇殺，因為門窗完好，無翻墻撬鎖痕跡，兇手是從正門進去的。”姜黛頓了下，“要麼府上有應為其開門，要麼本就是人，林家主開門迎客。”
“民認為是後者，因為林廣安死在書房，死前正與人會客，落座談話間被當場割。”
尉遲珩手指輕敲桌面：“通篇推論，可有實證”
姜黛道：“民只負責猜，為大人提供查案方向，至于證據，自然是大人自己查。”
尉遲珩看一眼：“好大的膽子。”
姜黛如今不僅對尉遲珩浪費的時間力而惱怒，還對那句“不足稱道”而耿耿于懷。
“大人恕罪。”低頭假意行禮，隨即又抬起臉，“接下來民要大膽猜了。”
尉遲珩并未接話，只是靠著椅背看。
姜黛五線條流暢和，杏眼黑瞳，眉眼彎彎，角天然上揚，不笑也像含著笑意，真笑起來頰邊又會顯出梨渦。
整個人瞧著不僅毫無攻擊，還著幾分干凈，像是個好脾氣的，仿佛能任人宰割，扁圓。
誰知心氣極高，心眼比芝麻小。
字丑不見卑怯，還聽不得別人說。
尉遲珩一邊想著一邊低頭看向手上的宣紙，紙上字跡潦草松散，章法雜，風骨甚至還不如這人的脾氣，簡直徒費筆墨。
脾氣且心眼小的姜黛翻開一份賬冊，遞過去：“民後來翻閱了林家人際關系網以及近期生意賬目。”
指向某一。
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小字。
——昭平四年正月，董大人付銀票三萬兩，購茶三千斤。
三千斤茶葉，三萬兩銀子。
“市面上最好的茶葉，一斤也不過二三兩銀子。十兩一斤，要麼是林廣安在坑這位董大人的錢，要麼是這筆錢本就不是用來買茶的。”
又翻開幾頁記錄：“林家在過去半年中，多次向這位董大人名下的商號出售大量茶葉和綢，金額遠超正常商業往來，且這些易都沒有標注貨的用途。”
尉遲珩終于開口：“這位董大人是誰”
“……”
這位董大人，是戶部郎中董勛，管錢糧調度。
是原著中繼姜貴人和劉文淵後死的第三人。
梁家的人。
梁家殺了劉文淵。
尉遲珩便拿這董勛開了刀。
若是不出意外，明日早朝，好戲就該開場了。
結果現在尉遲珩問董大人是誰。
姜黛與他對視一眼：“……戶部郎中董勛。”
繼續道：“林家在為府中人做事，干洗錢的勾當，當鋪可幫員洗白贓銀，綢緞茶行可將黑錢混正常貿易流水，再以虛高價格轉出，賬面看似合規，實則暗藏玄機。有錢卻住京郊，臨漕河，是為方便轉運贓銀及貨。”
尉遲珩總算不再裝傻充愣，問道：“所以林家被滅口……”
“是因為雙方利益談崩，或是林家想要。”姜黛接話道，“手握一眾貪腐證據的林家，必然被斬草除。”
“林廣安為員洗錢，他邊之人不可能完全不知道，特別是管賬的先生。而民問過商戈，林家剛好有一名賬房先生不知所蹤，要麼提前畏罪逃亡避禍，要麼早已被兇徒收買滅口。”
頓了下，低聲音：“滅門靜太大，風險太高，且刑部筆錄如此潦草簡略，尋常小既沒膽量也沒能力下案。大人若要查，可從董勛查起。”
雖然早知尉遲珩查過了。
也知背後之人是梁家。
但姜黛也揣著明白裝糊涂，晦補了一句：“董勛背後只怕還有人，刑部查不到，可能是因為往下查會涉及到不敢的人。”
所以刑部的人就算承認無能也要把這事兒踢給尉遲珩，在折子上寫著讓尉遲珩以天機相助，不是真的讓尉遲珩占卜破案，而是在看尉遲珩的態度。
尉遲珩若是查出來了，是他神通廣大，能力卓絕。
查不出來，便落個占卜不準的名聲，有損聲。
如果真查出了什麼，查到梁家頭上，刑部亦可置事外。
尉遲珩要是不查，那麼案子就此作罷，還能間接賣梁家一個面子，皆大歡喜。
怎麼都是賺。
刑部的人哪是什麼酒囊飯桶尿壺，分明是狡猾的寬，是在油鍋里浸泡了數十年的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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