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珩收起陳條,直言道:“董勛背後是梁家。”
姜黛心里波瀾不驚,上卻說:“原來如此。”
過了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道:“兇手只是臨時雇來殺人的,跟梁家豢養的死士怕是沒有關系。”
“怎麼說”
“死士過訓練,殺人手法理應更為統一,手更為干凈利落,不會用重砸人致死。”
暫且不論殺林氏一家值不值得用死士,就算值得,又要費心思偽裝盜匪謀財,不是平白惹人生疑嗎
尉遲珩問:“半天時間,你就查出了這些東西”
他的語氣實在過于平淡,姜黛聽不出他是覺得干得好,還是覺得查得。
斟酌一番後,面不改道:“是,民看卷宗看得頭昏眼花,絞盡腦,反復推敲細節才得出這些推論。不過到底只是推論,真相如何還是需要大人來查。”
“桃花好吃嗎”
“……不如櫻桃煎。”
櫻桃煎比較甜,姜黛繼續睜眼說瞎話:“民吃糕點時,腦子也在想案子。”
尉遲珩點頭,似是贊許:“想得八九不離十。”
“這案子事發不過三天,便草草以盜匪謀財滅門定了案,因林家算是小有名氣的富商,如今世道流民盜匪猖狂,做出如此行徑也不足為奇。後來史介,此案才得以重查,本座也派人查過。”
見他主挑明,姜黛便順著他的話頭道:“那大人為何還要民再查一遍?”
“你說你看了很多書,卻不曾見識多世面。”尉遲珩道,“此案正好給你練手。”
“……”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仿佛是在為考慮。
姜黛皮笑不笑:“大人高明。”
“你的推論與真相相差無幾,林廣安為董勛做事,將戶部的銀子轉商賈的銀子,又從商賈的銀子轉為梁家的銀子。林廣安為其做事多年,想,董勛後的梁宥寬怎麼會放他走呢?他走了,賬就斷了,錢從哪里來就說不清了。”
尉遲珩的聲音很輕。
姜黛很快抓住一個疑點:“林廣生為其做事多年,怎麼會突然想不干了?”
只要干了這種勾當,走上這條路,就應該明白,想是萬萬不可能的。
唯有死路一條。
因為死人的最嚴實。
最令人放心。
尉遲珩平靜問:“你可還記得林廣安之妻死在什麼地方?”
只要是姜黛查過的案子,所有細節都會記得清清楚楚,幾乎是尉遲珩話音剛落,腦海中就蹦出了一句話。
林廣安之妻王氏死在……祠堂佛像旁,被勒死。
祠堂佛像旁。
神佛祖先共一堂。
林廣安信佛。
姜黛垂下眼,腦子轉得飛快。
一個五十二歲、斂財、黑白通吃的富商信佛,多半不是真信,而是心虛。佛前供香,既是為求福,也是為贖罪。
如今南國百姓信神求佛已風氣,各種神、士、江湖騙子遍地都是,今有仙人在城隍廟前賣符水,明有活佛在街頭開壇講經。
如果有人利用這點呢?給林廣安算命也好,占卜也罷,只要說一些話,什麼命中帶煞,什麼業障纏,若不及時,必遭橫禍滅門。
林廣安可能不信,但他已經老了,也清楚自己在世中干了多腌臜事。面對祠堂佛像時不可能不心虛,到了這時,那人再使一些手段印證那些話,讓林廣安對因果報應深信不疑呢?
他只要心生退意,便會萬劫不復。
這幕後的推手……
姜黛抬眼看向尉遲珩時,就見他正執杯喝茶,茶煙裊裊,燭火輕,映得那銀白的面愈發冷,冷得瞧不見一人味。
心下一沉。
不能細想。
但是如果真是想的那樣呢?
姜黛穩住心神,問道:“此事牽扯到梁家,刑部是真的查不到,還是不敢查?”
“二者皆有。”
“那他們將此事轉大人……”
“本座示意的。”尉遲珩道,“本座若是擅自查案,梁謙彈劾本座的理由便會又多一個。”
但是刑部懇請國師大人以天機相助就不一樣了。
所以這分明是刑部與尉遲珩互利互惠的一筆易,彼此心照不宣。
姜黛有點笑不出來了。
收回方才對刑部中人的妄加揣測,油條另有其人。
道:“大人算無策。”
“是麼?”尉遲珩彎了下,嗓音卻著幾分冷意,“本座若真的算無策,劉文淵就不會死。”
周遭陷片刻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姜黛才開口:“大人既然查了,想必也掌握了罪證,明日上朝是否準備當面彈劾董勛,將其拿下?”
“本座不會開口。”
不會開口。
但不是不彈劾。
那誰來開口?
半晌後。
尉遲珩冷淡的嗓音打斷了姜黛的思路。
“皇上明日不會上朝。”
——
崇元殿的東暖閣里,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陶罐,有的用紅布封口,有的用黃紙封條,有的干脆敞著口,里邊黑乎乎一片,瞧不清是什麼,只能聽見悉悉索索的輕響。
空氣中彌漫著一甜腥氣,不算難聞,卻令人頭皮發麻,頭發。
元祁散著頭發蹲在最大的一只陶罐前,不算明亮的映在他臉上,襯得他鼻梁高,眉眼也深陷影之中。
他手里握著一雙銀箸,正夾著什麼往陶罐里邊放,細看才發現那是被切細條的生,上邊殘存著與水。
薛正康放輕腳步走進殿,低聲道:“陛下,將近卯時,該梳洗上朝了。”
元祁沒抬頭。
他將那生扔進陶罐,隨即又是一陣悉索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
直到薛正康說了第二遍,元祁才慢悠悠起:“朕今日不上朝。”
“今日初一,理應……”
“朕說。”元祁微瞇起眼,語氣驟然發冷,“今日不上朝。”
薛正康連忙垂首,不敢再勸,只應了一聲。
他往後退了數步,便聽一聲輕笑,隨即聽到一句低語。
似在問話,又似在喃喃自語。
“朕的國師大人辛苦勞碌數日,你說,朕是不是也該休息休息,好讓他也口氣。”
薛正康渾一。
他斟酌著,抬眼正要回話。
就見元祁蹲在陶罐前,手搭在罐口邊緣,很快,一抹朱紅映眼簾,隨著輕響,朱紅錦蛇溫順地攀上他的手指,緩緩纏在了元祁那在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的手腕上。
他是在跟蛇說話。
薛正康重新低頭垂眼,安靜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