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吠聲來得突然,像一瓢冷水倒進了熱油鍋里,炸得周邊為之一震。
兩人幾乎同時伏低了,仲青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刀,他形微側,將姜黛擋在後,目掃過黑黢黢的槐樹林,呼吸得很低。
姜黛沒有。
蹲在原地,辨別著犬吠的方向。
遠東南角的那群狗得很兇,西北角的慢了半拍才跟上,聲浪一聲接一聲,卻始終沒有朝他們所在的西側近。
“不是沖我們。”低聲說,“有人在那邊驚了狗。”
看來,想進莊里的不止們這一波人。
仲青沒說話,也沒有因此放松。
犬吠聲持續了五六分鐘,一陣短促的哨響後,它們忽然像被掐住了嚨似的,齊刷刷地停住了。
一瞬間方圓幾里都陷了詭異的寂靜之中,林子里連蟲鳴都微弱,只剩下夜風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片刻後莊園的方向傳來馬蹄聲。
鐵蹄砸在泥路上,踏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來人舉著火把,火在遠如跳的燈帶,一閃一閃地亮著。
仲青拉著姜黛往槐樹林深的方向退,越往里退,一說不上來的腥氣就愈發濃郁,又寒又腥,如一層冷霧裹在周。
姜黛打了個寒,下意識了下鼻子,還沒來得及分辨,就被仲青拽著伏在了一土坎後面。
火把的沒有照進林子,但馬蹄聲卻越來越近,近到能聽見馬匹重的鼻息和鞍撞的金屬聲。
“他們再繼續往前就會發現咱們的馬車。”仲青的聲音得極低,幾不可聞。
姜黛心頭一。
仲青特意將馬車停在槐樹林邊,卡在槐樹集的地方,借此遮蔽,如今他們離馬車大約一兩百步。
如果這些騎馬的人過來搜,遲早會發現那輛馬車,也會發現他們。
但是現在移車已經來不及了,暴的風險太大。
馬蹄聲突然停了。
一道糲的男聲自遠方傳來,語氣果斷:“分頭搜,將槐樹林都搜一遍!搜仔細點,以防賊人聲東擊西。”
另一個人應了一聲,馬蹄聲便分了兩,一往南,一往北。
似乎是要從兩側包抄槐樹林。
姜黛垂下眼。
仲青忽然把手按在肩上,力道很輕。他無聲地指了指頭頂,四月槐序,後槐樹的枝葉夠,如果爬上去,火把從下面過的時候未必能照到,視野還更開闊。
姜黛從地上了把潤的泥土,將其抹在臉上和手上。
原本艾草的味道是用來騙狗的,如今反倒了弊端,而泥的土腥味能蓋住艾草味,也能讓火把的不至于照出人臉的反。
但這土腥氣也太重了吧?
仲青明白的意思,也照做了。
姜黛側頭瞄了眼後的樹。
很高。
而且爬樹會發出聲響,也未必能爬得上去。
過了會,聽仲青問:“姜姑娘可畏高”
姜黛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得罪。”
他話音剛落,姜黛就覺腰間一,跟被虎鉗扣住了一般,險些窒息,下一秒整個人騰空而起。
伏在樹干上,手掌到糲的樹木紋理後,姜黛才反應過來。
……草
這個世界除了權勢迫和草菅人命的觀念泛濫。
能殺死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武功。
這玩意兒不符合常理啊……剛想到這,姜黛就止住了思緒。
都穿書了,還有屁的常理。
兩人躲在樹上,借樹干與枝葉遮蔽形,屏氣凝神,一不。
晚間溫度低,呼吸會凝出白霧,姜黛把臉埋進領里,只出一雙眼睛,轉著觀察四周。
明黃中夾雜著橘紅的過槐樹的枝干,晃著,搖曳著,越來越近。
姜黛能聽見馬蹄踩碎枯枝的咔嚓聲,也聽見了搜尋人士的談。
“這邊沒人。”馬上的人說了一句,沒有下馬,只是舉著火把往四周掃了掃。
另一個聲音從稍遠傳來:“我這邊也沒有。”
“搜仔細點,土坎後邊,草叢里邊,還有樹上都瞧仔細了!這幾日想進莊子的賊人多如牛,若是不小心放誰進去了,小心你們的皮!”
姜黛屏住呼吸,眼也不眨,眼看著他們離停馬車的地方越來越近,與此同時,三兩人下了馬,手握長刀破除雜草。
有一人走到了他們所在的這棵樹下,繞了一圈後,高舉火把要往上邊照。
的手指無意識扣進樹皮。
火把的熱度似乎也翻滾而來,姜黛微瞇起眼,後脊一涼,已經在思考要是仲青以一打六,贏的概率是多。
“嗶——”
東邊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哨聲。
將姜黛高高懸起的心瞬間吊到了更高的地方,險些不上氣。
下邊的人卻是如臨大敵,一聲短促的“走!”字落下後,一伙人紛紛上馬,往聲源疾馳而去。
愈來愈遠的馬蹄聲讓姜黛的心重新回落,等了片刻後,四周再無靜,急促的心跳聲也逐漸平穩。
人都走了。
仲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居然有些聽不真切:“姜姑娘,東邊打起來了。”
姜黛將臉從領中起來,抬頭去。
夜濃黑,借著稀薄月仔細辨認,才看出那立在槐樹頂端細枝上的,宛如一團黑墨的東西是仲青。
“……”
不然也咬咬牙學學武吧。
學點功夫,等不想活了就給尉遲珩來幾招,將畢生所學都用他上。
過了一會兒,仲青如同鬼魅般,形一晃便閃了下來,低聲問道:“東邊一片刀劍影,還探嗎?”
姜黛慢慢撐起,跟前的枝葉被的頭撞得輕了一下,與此同時,一清甜淡雅的香氣縈繞鼻尖。
槐花香?
姜黛嗅了下,倏地被膝蓋上的麻意扯回神。
“先回去。”道,結果一開口,臉上干裂的泥也扯得皮生疼,“今晚不探了,這里已經打草驚蛇,梁家人深知聲東擊西的道理,東邊在打架,其他地方估計防守得更嚴,我們再探,只會撞上他們的網。”
仲青沒有異議。
兩人從樹上下來,回到馬車旁,馬車還好好地停在原,沒有被發現。
姜黛走近才發現那馬竟聰明地合著樹干影,乖巧地四肢著地,低伏著頭一不,連息聲都很輕。
仲青解了韁繩,馬才直起。
察覺到姜黛的視線,仲青道:“朝天椒過訓練,很聰明。”
確實聰明,這都快了都。
尉遲珩邊估計沒有蠢笨的東西,這麼聰明的馬就用來拉車嗎?未免太暴殄天,簡直殺用牛刀。
姜黛還在想著,就被這名字整得一愣:“……朝天椒”
什麼玩意兒?
“大人取的名。”
仲青并未多言,他拍了拍朝天椒,讓其拉著馬車緩緩駛出林子,直到走出一段距離,遠離莊園范圍,才重新點上車燈。
姜黛坐在車廂里,臉上的泥已經干了,繃繃地箍著的皮,抬手了。
將手收袖中時,到了尉遲珩給的那枚銅錢。
上上吉。
姜黛手指無意識挲著銅錢。
命不該絕。
但今晚那波驚獒犬的人,命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誰的人呢?
皇上……
還是靖王
先帝六子奪嫡時,元祁在尉遲珩的扶持之下登上皇位,除此外,還好好活著的只有靖王元湛,剩下的幾個,死了的早已化作一捧黃土,還活著的被終生幽,生不如死。
一個神經病,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論是誰,這個莊子只會更加熱鬧。
回到國師府時已經寅初三刻,雲棲院的燈還亮著。
姜黛灰頭土臉的,覺自己跟渾散架似的,推門進去,沒過一會兒就有侍送來浴桶讓沐浴,還問是否要幫忙。
姜黛沒讓,自己快速收拾了一番。
臉裂開了一樣疼,手掌破了皮,還有腰間烏青一片……那是鐵掌吧?覺再用點勁兒能把五臟六腑給吐出來。
簡直凄凄慘慘戚戚。
穿戴好,起時一眼看見了桌案上整齊擺放著的文房四寶。
那兒已經了專門練字的地方,此刻上邊還放著臨了一半的字帖。
昨日的三頁還沒寫完。
姜黛很快收回視線,打了個哈欠,喚人將浴桶撤了。
昨日的不補了。
今日的也不寫了。
還要早起去京郊,哪有閑工夫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