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初秋。
盤山公路崎嶇不平,像一條黃褐的腸子,盤繞在荒山野嶺之間。
一輛黑的福特小轎車在這條爛路上顛簸前行,與周圍荒涼的景格格不。
車廂里彌漫著一刺鼻的汽油味,混雜著真皮座椅散發出的悶香,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後座上,沈清寧閉著眼,手里無意識地挲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大褂,上沾著干涸的泥點,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
這打扮,活一個小道姑,扔進這輛造價昂貴的洋車里,怎麼看怎麼稽。
駕駛座上的司機老劉,過後視鏡瞥了一眼,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飾。
“這窮鄉僻壤養出來的丫頭,上一子土腥味,也不知道老爺太太怎麼想的,非要接回去。”
老劉心里嘀咕,腳下故意踩了一腳油門。
車子猛地往前一躥,接著又是一個急剎。
沈清寧的由于慣往前傾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師傅。”睜開眼,聲音清冷,沒什麼起伏,
“前面是個急彎,昨晚剛下過雨,路面有積水,你再這麼踩油門,車打,我們倆都得下去喂王八。”
老劉嗤笑一聲,握著方向盤的手了:
“沈小姐,您坐穩當就行。我老劉在滬城開了十好幾年車,什麼路沒見過?
您一個深山里長大的,懂什麼是燃機嗎?”
話音剛落,福特車正好拐彎道。
車碾過一片泥濘的暗坑,沉重的車猛地失去控制,向右側的懸崖邊甩去!
老劉臉驟變,冷汗瞬間了後背。
他拼命猛打方向盤,腳下死死踩住剎車。
伴隨著刺耳的橡膠聲,車頭堪堪停在懸崖邊緣,距離掉下去只差不到半米。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寧推開門,作利索地下了車。
“嘔~~~!”
扶著路邊一生銹的電線桿,吐了個昏天黑地。
剛才那一路的顛簸加上汽油味,早把的胃攪了泥石流,這會兒全代了。
老劉驚魂未定地了把汗,跟著下了車。
看著沈清寧狼狽的樣子,他心底剛升起的那點後怕瞬間被優越取代了。
他從車里拿出一瓶進口的礦泉水,遠遠地遞過去,嫌棄地著鼻子:
“沈小姐,您沒事吧?
這洋車坐不慣也正常,但您得稍微克制點。
沈家老宅那邊,夫人和老爺都等著呢,誤了吉時,您這剛回家的真千金,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他特意把“真千金”三個字咬得很重,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外界都傳沈家當年兵荒馬時丟了個兒,找了十幾年都沒靜,反倒把養沈清當眼珠子一樣疼。
現在突然把人從山里刨出來,本不是什麼骨深,而是沈家生意出了窟窿,需要跟蘇家聯姻。
偏偏蘇家那位爺是個傻子。
算命的說,蘇爺只要娶個八字夠的人沖喜,傻癥就能痊愈。
沈家舍不得把滴滴的養推進火坑,這才想起了這個被忘在道觀里的親生骨。
沈清寧沒接老劉的話。
漱了漱口,吐掉里的酸水,用剩下的半瓶水慢條斯理地洗了洗手。
山風吹過,起額前的碎發。臉雖然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嚇人,黑白分明,著一子看穿一切的漠然。
其實,本不是走丟的,而是被親生父母扔掉的。
當年有個算命的瞎子給批了八字,說命犯天煞,不僅活不過二十五歲,還會克父克母克全家。沈家爹媽做生意的,自然信這些,嚇破了膽,連夜把尚在襁褓的扔在了青雲觀的石階上,任其自生自滅。
是老道士把撿了回去。
還記得老頭子常著的頭嘆氣:“清寧啊,你這娃娃命太輕了,輕到閻王爺隨手一劃,生死簿上就能把你的名字勾掉。不過,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命,不是不能改。”
道家講究“承負”與“因果”。
老頭子告訴:“一個人為什麼能活著?不是因為命,是因為這世間的因果線系著你,是因為有人惦記。
你要讓足夠多的人‘惦記’你,因果糾纏得越深,閻王爺勾你魂的時候就越拔不。
不管是是恨,是敬是怕,只要被人死死記住,你就能多活一天。”
下山之前,老道士拉著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清寧啊,這沈家是個大泥潭,你此去切記要謹言慎行……”
那老頭子說得真意切,但沈清寧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老家伙純粹是裝的。
在青雲觀這些年,上房揭瓦,下河魚,把觀里養的訓練得會站隊報數,把後山的猴子忽悠得天天來前殿蹭香火。
老道士讓背《道德經》,能給人改山歌小調;
讓畫符,用朱砂在老道士的白胡子上畫了個王八。
以至于沈家來人的時候,老道士臉上掛著悲痛絕的表送下山,眼底深卻閃爍著解的芒。
那句“謹言慎行”,翻譯過來就是:“你可趕走吧,去禍害你那親爹親媽,為師這把老骨頭快被你拆了,我想清靜清靜!”
在山上修行的十九年,也是頓悟了屬于自己的道法自然。
這世上的煩惱,百分之九十九都源于自己耗和道德太高。
悟出的真理就是:“只要我沒有道德,別人就綁架不了我。”
別人罵你,你生氣,那是你替別人懲罰自己;
你把別人氣死,那才是延年益壽的無上妙法。
所以,這次下山,不僅是為了給沈家添堵,更是為了給自己“續命”。
沈家想讓替嫁?
想讓做大戶人家里的氣包?
行啊,這些極品親戚和豪門渣男,全都是上好的“續命藥引子”。
只要他們不怕家破人亡,很樂意去蘇家祖墳上土,保證讓他們對恨之骨,日夜“惦記”。
想到這里,沈清寧扯了扯角,將空水瓶隨手扔進草叢。
老劉見半天不說話,以為被蘇家的名頭嚇住了,冷哼一聲,從兜里出一包大前門,出一叼在里。
“沈小姐,趕上車吧。這荒山野嶺的,別耽誤功夫。
等進了城,您還得去換裳,就您這打扮,站在小姐邊,連個丫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