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轎車在法租界的一棟三層洋樓前停下。
黑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汽車碾過平整的碎石車道,停在噴泉池旁。
車還沒停穩,司機老劉就像火燒屁一樣竄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繞到後座,雙手拉開車門,腰彎得幾乎要到膝蓋上,作恭敬得像在迎駕皇太後。
“沈、沈小姐,到了。您當心頭,慢點下。”
老劉聲音發,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干,混著泥水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稽的痕跡。
站在臺階上迎客的管家王叔愣住了。
老劉可是沈家的老人,平時仗著給老爺開車,對底下的傭人都是拿鼻孔看人。
怎麼今天去接個鄉下丫頭,嚇了這副鵪鶉樣?
活像見了鬼。
沒等王叔細想,一只半舊的千層底布鞋從車里探了出來,踩在潔的大理石臺階上。
沈清寧下了車。
打在上,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顯得更加單薄。
臉因為暈車還有些蒼白,但脊背得筆直,背著個破破爛爛的黃布兜。
一陣風吹過,寬大的袖隨風鼓起,竟然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出塵。
王叔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閃過一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就是那個找回來的真千金?
這副窮酸樣,連沈家倒夜香的老媽子都比穿得面。
“大小姐是吧?”
王叔站在臺階上沒,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指了指洋樓側面的小道,
“太太正在客廳招待客人,您這打扮走正門沖撞了貴客不合適。
麻煩您從偏門進,直接去後院的下人房洗漱換服,晚點太太有空了自然會傳喚您。”
這番話,說得客氣,實則字字誅心。
明晃晃地告訴沈清寧:在這個家里,你連走正門的資格都沒有,你的地位等同于下人。
老劉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雙一差點給王叔跪下。
我的老天爺!
這老不死的是嫌命長了嗎?
連活閻王也敢攔?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那塊砸出深坑的磨盤巨石,嚇得趕瘋狂給王叔使眼。
然而,沈清寧本沒理會管家。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越過王叔,踏上了正門的大理石臺階。
“哎!你這丫頭怎麼聽不懂人話……”
王叔臉一沉,手就要去拽沈清寧的胳膊。
“啪!”
一聲脆響。
不是沈清寧的手,而是老劉。
老劉不知道哪里來的發力,猛地撲上去,一掌狠狠扇在王叔的胖臉上,直接把人打得一個趔趄。
“瞎了你的狗眼!”
老劉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破了音,
“這是沈家的大小姐!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滾開!”
老劉一邊罵,一遍在心里想!
我也是為了你好,一會私下再給你說聲對不起吧,你要是得罪了他,只怕全家跟著遭殃!
王叔捂著臉,整個人都被打蒙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發瘋的老劉。
沈清寧沒看這出鬧劇,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法式雙開木門。
門開的瞬間,一濃郁的脂香氣、雪茄味混雜著留聲機里黏糊糊的爵士樂《夜上海》,迎面撲來。
客廳極大,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金碧輝煌。
地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真皮沙發上坐著五六個穿著旗袍、戴著珠寶的貴婦人,正圍坐在一起喝著英式下午茶。
而在客廳中央,一架昂貴的三角鋼琴前,坐著一個穿著洋裝的。
微卷的長發用珍珠發卡別著,手指在琴鍵上翻飛,正彈奏著肖邦的夜曲。
門被推開的靜,打斷了室的歡聲笑語。
琴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奢華明亮的歐式客廳,香鬢影的貴婦,猶如油畫般致的養。
而站在門口的沈清寧,一沾著泥點子的道袍,腳下的布鞋還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踩出了兩個灰撲撲的腳印。
就像是一滴掉進香水瓶里的泥,格格不到了極點。
“哎喲,這……這是誰啊?”
坐在沙發中間的王太太用帕捂住鼻子,夸張地皺起眉頭。
坐在主位上的,是沈清寧的親生母親,沈夫人林婉琴。
林婉琴穿著一墨綠的蘇錦旗袍,手里端著骨瓷茶杯。
看到站在門口的沈清寧,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骨節泛白。
其實早就聽見汽車熄火的聲音了,也知道親生兒到了門口。
但故意沒有讓人去接,甚至特意把平時好的太太們都請到家里來喝茶。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在鄉下野蠻生長了十九年的村姑,突然被扔進這種窮奢極的場面,必定會自卑、惶恐、手足無措。
只有徹底打碎這個丫頭的自尊,讓認清現實
——離開沈家連討飯都要不到熱乎的——
才會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地替雅嫁給蘇家那個流口水的傻子。
“婉琴啊,這不會就是你們家那位……剛找回來的大千金吧?”李太太湊近林婉琴,低了聲音,但那音量剛好能讓整個客廳的人都聽見。
林婉琴放下茶杯,臉微沉,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客廳里頓時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竊笑和議論聲。
“我的老天爺,這穿的是什麼東西?花子都比干凈些。”
“聽說是被扔在道觀里養大的,天跟著一群神招搖撞騙。這要是帶出去,沈家的臉面往哪擱?”
“真是造孽。你看看咱們清,從小琴棋書畫樣樣通,懂洋文還會彈鋼琴,像個天仙似的。這親生的反而像個泥子,這骨啊,還真是不如教養。”
“可不是嘛,幸虧沈家沒把清送走,不然這諾大的家業,指這麼個村姑怎麼行?”
惡意的揣測、鄙夷的目、高高在上的評判,像一張不風的網,鋪天蓋地向沈清寧罩了下來。
林婉琴依舊端坐著,冷眼看著這一切。在等,等沈清寧愧得漲紅臉,等局促不安地低下頭,等明白在這個家里,沒有人在乎什麼緣,只在乎面。
然而。
沈清寧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沒有毫變化。
沒有局促,沒有自卑,甚至連一憤怒都沒有。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掃過富麗堂皇的客廳,掃過那些用鼻孔看人的貴婦,最後落在林婉琴的臉上。
耗?傷心?
不存在的。
沈清寧此刻的心,簡直要樂開花了。
“嘖嘖嘖,真是個風水寶地啊。”沈清寧在心里慨。
在普通人眼里,這客廳奢華無比。
但在這個修了十九年道、天天跟五行打道的人眼里,這屋子簡直就是個四面風的“破財短命局”。
頭頂那個巨大的水晶吊燈,尖銳的玻璃棱角直指沙發正中心,這“萬劍穿心煞”,常坐在這里的人,輕則偏頭痛,重則心梗猝死。
再看通往二樓的樓梯,正對著大門。
風水講究“氣聚則財聚”,這樓梯就像個梯,把家里的財氣全順著大門倒出去了,這是典型的“開門見梯,錢財盡”。
不僅房子有病,這屋里的人更有意思。
沈清寧的目落在剛才喚得最響的王太太臉上。
印堂發暗,夫妻宮(眼角位置)有一道明顯的青紋,這不僅代表丈夫在外面養了外室,而且那外室估計連孩子都快生下來了,正準備帶著私生子上門宮呢,還有閑心在這里嘲笑別人?
再看親生母親林婉琴。
雖然妝容致,但顴骨橫突,法令紋深陷且不對稱。
這面相,典型的主勞碌、心,且近期必有破財之災,數額極大,搞不好還得背上司。
難怪急著要把兒賣給蘇家換錢呢,怕是資金鏈斷了,沈家快破產了啊。
這滿屋子的霉氣、怨氣、晦氣,在沈清寧眼里,那全都是金閃閃的“因果”。
老頭子說得對,只要跟這些極品糾纏得夠深,讓他們天天在心里咒罵自己、惦記自己,這短命的八字,起碼能再續上個幾十年。
這哪里是回沈家氣?
這分明是進了大型“續命補給站”啊!
想到這里,沈清寧沒忍住,角甚至微微上揚,出了一個十分滿意的微笑。
這一笑,反倒把客廳里的人笑懵了。
這鄉下丫頭是個傻子嗎?
被人這麼指指點點,不哭就算了,居然還笑得出來?
坐在鋼琴前的沈清,一直暗中觀察著沈清寧的反應。
看到沈清寧那副窮酸樣時,沈清一直懸著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里。
得知沈家要接真千金回來時,其實慌了很久。
怕自己這個養的地位不保,怕失去現在的榮華富貴。
但現在看來,這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土包子。
這種貨,連給提鞋都不配,怎麼可能搶走在沈家、在滬上名媛圈的地位?
既然對方毫無威脅,那不妨大度一點,扮演一個溫善良的完妹妹。
有了這個土包子做對比,只會襯托得沈清更加高貴大方。
“姐姐!”
沈清突然站起,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沉寂。
提起那條昂貴的法國蕾洋裝擺,像一只歡快的蝴蝶一樣,小跑著朝門口的沈清寧迎了上去。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沈清臉上掛著完無缺的甜笑容,眼眶甚至恰到好地泛起了一微紅,仿佛真的姐妹深。
只有離得極近,才能看到眼底深那抹居高臨下的輕蔑。
沈清走到沈清寧面前,目在沈清寧沾滿泥水的布袖子上停頓了零點一秒,強忍住心頭的惡心,主出那雙保養得極好、戴著珍珠戒指的白雙手,朝著沈清寧的手抓了過去。
心里算計得清清楚楚:
只要主去握手,沈清寧這個鄉下丫頭肯定會因為自卑而躲閃。
到時候自己順勢往前一摔,讓所有人都看到真千金不僅鄙,而且還不識好歹、欺負這個養。
這出戲,要在第一天就給沈清寧徹底定。
“姐姐,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了,大家都等急了呢。”
沈清聲音溫得能掐出水來,涂著紅蔻丹的指甲,準地朝著沈清寧的手腕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