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百樂門頂層的私人雪茄室。
留聲機里放著慵懶的英文調子，空氣里彌漫著古雪茄混合著頂級洋酒的醇厚香味。
能坐進這個房間的，隨便跺跺腳，整個上海灘的黃浦江都得翻幾個浪花。
靠窗的真皮沙發上，船運大亨周金榮正叼著雪茄，手里把玩著兩枚金燦燦的懷表。
坐在他側首的，是沈家當家人沈百川。
比起周金榮的財大氣，沈百川雖然穿著講究的定制西服，但額頭上卻冒著虛汗，坐姿也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而在主位上，端著一杯干邑慢條斯理晃著的，是蘇家的二當家，蘇鶴元。
“最近這世道，北邊又打起來了，碼頭上的貨了一批又一批。”
周金榮吐出一口濃煙，斜著眼看向沈百川，
“沈老板，你們沈家那批生，要是再拿不出尾款，我周某人的貨船可就不等了。親兄弟明算賬，你這窟窿，到底還填不填得起？”
沈百川心里猛地一突，面上卻趕堆起討好的笑：
“周兄說的哪里話！沈家的底子你還不知道嗎？就是最近外匯卡得，資金周轉慢了幾天。你放心，等下個月初，那筆大款子一到賬，連本帶利我一分不你的！”
他上說得好聽，心里卻在滴。
哪有什麼大款子？
他現在唯一的指，就是趕把剛接回來的親生兒沈清寧，打包塞進蘇家，換取蘇家那筆足以救命的巨額沖喜聘禮。
蘇鶴元坐在主位上，將沈百川的局促盡收眼底。
他輕笑了一聲，剛準備開口敲打敲打這個外強中干的沈老板，包廂厚重的橡木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周家的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慘白，連帽子都跑掉了。
“老爺！不好了老爺！”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劈叉了，“爺……爺出事了！”
周金榮眉頭一皺，猛地站起來：“子軒怎麼了？又去哪個舞廳跟人爭風吃醋了？”
“不、不是！”管家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百川，咽了口唾沫，抖著說，
“爺在沈家做客，被沈家塌下來的二樓臺和一整車紅磚……活活砸斷了右！現在陳醫生正在接骨呢，說是……說是就算治好了，以後恐怕也會有點跛！”
“什麼？！”
周金榮雙眼圓睜，手里的雪茄“啪”地一聲掉在羊絨地毯上，燙出一個黑。
整個雪茄室瞬間死寂。
沈百川臉上的劇烈地搐了一下，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沈百川！”
周金榮像一頭發怒的獅子，猛地揪住沈百川的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我兒子好端端去你家做客，你他娘的居然用磚頭砸他？！你沈家今天必須給我個代，不然老子明天就派人平了你的公館！”
“周兄！誤會！絕對是誤會啊！”沈百川嚇得魂飛魄散，雙發，
“肯定是下人翻修沒注意，意外！絕對是意外！”
他簡直要瘋了。
家里那個敗家娘們是干什麼吃的？
修個臺能把滬上船王的兒子砸殘廢？！
這下別說借錢了，周家不讓他賠得傾家產都是好的！
“意外？”
周金榮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配槍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啊，那我就拿這玩意兒，去你家制造點‘意外’！”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主位上的蘇鶴元終于放下了酒杯。
“行了，金榮。”
蘇鶴元語氣不咸不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和氣生財。子軒賢侄的傷要，先去看孩子。至于沈老板，我相信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賠償。”
蘇家人開了口，周金榮就算有天大的怒火也得憋著。
他惡狠狠地瞪了沈百川一眼：“你給我等著！”
說罷，帶著管家怒氣沖沖地甩門而去。
雪茄室里只剩下冷汗涔涔的沈百川和似笑非笑的蘇鶴元。
沈百川掏出手帕，拼命著額頭上的汗，肚子還在轉筋：“讓蘇二爺見笑了，家里下人辦事不利，回頭我一定嚴懲……”
蘇鶴元沒有接他的茬，只是慢條斯理地用剪刀剪開一支新的雪茄。
火柴劃亮，幽藍的火苗映照著蘇鶴元那張老謀深算的臉。
“沈老板，那些都是小事。周家的怒火，只要錢給夠了，自然能平息。”
蘇鶴元吸了一口雪茄，過青煙，目幽幽地看向沈百川。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隨意的戲謔，卻又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沈百川死死罩住：
“對了，我聽說，你們沈家當年走丟的那個千金，今天剛從山里接回來了？”
沈百川心里“咯噔”一下，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趕賠著笑臉，腰彎得更低了：“是，是。托蘇家的福，剛接回來。那丫頭在山上清修了十幾年，八字極，用來給大爺沖喜，最合適不過了。”
“哦？是嗎？”蘇鶴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八字不我不知道，但我那可憐的侄子晏舟，腦子不靈，平時就像個三五歲的小孩。你們沈家的千金生慣養，別去了蘇家委屈，伺候不好啊。”
“二爺放心！”沈百川趕表忠心，恨不得指天發誓，
“那丫頭就是個鄉下長大的糙人，能伺候大爺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絕對不敢有半點怨言！只要蘇家聘禮一到，下個月初八，我保證把人洗得干干凈凈，妥妥當當地送進蘇家大門！”
“那就好。”蘇鶴元滿意地點點頭，起拍了拍沈百川的肩膀，“沈老板，我就喜歡你這痛快勁兒。聘禮的事好說，只要人到了，蘇家絕不會虧待你們。”
蘇鶴元轉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
“可別讓我聽到什麼不守規矩的傳聞。蘇家的門檻，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看著蘇鶴元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沈百川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他現在的腦子里只有一件事：趕回家！就算是用繩子綁，用藥迷，也必須堵住那個鄉下丫頭的，讓老老實實去蘇家當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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