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太樓。
作為法租界最頂級的酒樓,這里的地磚是從意大利運來的大理石,頭頂的水晶燈造價抵得上普通百姓十年的口糧。
能進這里吃飯的,非富即貴,門口停滿了福特轎車和掛著各個公館牌號的黃包車。
飯口剛過,大堂里飄著一名貴香料混雜著蔥燒海參的濃郁香味。
沈清寧背著那個打滿補丁的破黃布兜,踩著一雙沾滿黃泥的千層底布鞋,大搖大擺地踏上了太樓門前的漢白玉臺階。
上的青布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邊。
跟這金碧輝煌的門面一比,簡直像是一只誤天鵝群的土。
“哎哎哎!干什麼的!”
門口迎賓的伙計眼睛多毒,一眼就看出了這丫頭渾上下掏不出半塊大洋。
他立刻變了臉,拿著手里趕蒼蠅的白巾,擋在沈清寧面前,滿臉嫌棄地揮了揮。
“哪來的小道姑?化緣去後門巷子里的泔水桶那邊蹲著去!
這兒是太樓,里面的地毯是波斯進貢的,踩臟了一塊,把你賣到窯子里都賠不起!趕滾!”
伙計聲音拔得老高,引得大堂里幾個正喝茶的富商紛紛側目,出鄙夷的笑意。
沈清寧沒氣。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伙計一眼。
“咋滴,你.......”
正盤算著怎麼給他上一課。
還沒等付諸行,後突然卷起一陣狂風。
“你他娘的瞎了你的狗眼!!!”
一聲凄厲的怒吼平地炸響,震得太樓門口的黃銅招牌都跟著嗡嗡作響。
剛把車停好、滿頭大汗跑過來的司機老劉,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老劉跟著沈清寧,生怕這姑生氣做出來一些事把自己連累了!
為了保命,老劉發出這輩子最驚人的戰鬥力。
他像一顆炮彈般沖上臺階,本不廢話,一腳,狠狠踹在伙計的屁上!
“哎喲!”
那伙計被踹得雙腳離地,四腳朝天地摔在大堂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出去兩米多遠,捂著屁疼得直打滾。
大堂里的富商們驚呼著站了起來。
掌柜的見狀,臉大變,帶著幾個打手就沖了出來:“反了天了!敢在太樓鬧事……”
“鬧事?老子今天就是砸了你這破樓,你這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也得著!”
老劉一把扯下頭上的鴨舌帽,指著掌柜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看清楚了!這是我們沈公館的大小姐!沈百川沈老爺的親閨!是你這瞎了眼的伙計能攔的嗎?!”
聽到“沈百川”的名字,掌柜的猛地頓住腳步。
沈家雖然最近資金周轉不靈,但畢竟是滬上有頭有臉的豪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眼前這個穿破道袍的丫頭,竟然是沈家剛找回來的大小姐?
老劉罵完伙計,轉過面對沈清寧時,臉上的兇神惡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諂的恭敬。
他把腰彎得幾乎要到膝蓋上,雙手在上拼命了,像個太監伺候太後一樣:“大小姐,您別跟這幫下等人一般見識。氣壞了您的子不值當。您請進,當心臺階。”
掌柜的是個人,一看連沈家的老司機都嚇這副德行,心里頓時明白這丫頭絕對是個不好惹的煞星。
“哎喲!誤會!天大的誤會!”
掌柜的毫不猶豫地踹了地上哀嚎的伙計一腳,變臉比翻書還快,弓著腰迎上前,“沈大小姐大駕臨,有失遠迎!天字號包廂一直給您留著呢!您里邊請!”
沈清寧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對老劉的“護主”表現非常滿意。
“行吧。”
沈清寧過門檻,頭也不回地吩咐,
“把你們這最貴的佛跳墻、燒鹿筋、燕窩燴魚翅全端上來。要是味道不好,我拆了你們的招牌。賬單直接送到沈公館,讓沈百川結。”
老劉在後面拼命點頭:“對對對!全記在沈老爺賬上!挑最貴的上!”
反正花的是沈百川的錢,能穩住這活祖宗不發瘋,比什麼都強!
……
半小時後,太樓二樓天字號包廂。
沈清寧盤著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面前是一盅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極品佛跳墻。
舀起一顆晶瑩剔的鮑魚塞進里,鮮的湯在口腔里炸開,舒坦地瞇起了眼睛。
“嗚嗚嗚……十九年了,終于不用再吃老頭子做的水煮白菜了!”
沈清寧在心里默默流淚,
“沈百川,謝你的大恩大德,雖然你不是個東西,但這頓飯我先吃你五百大洋,就當提前收你一點神損失費了。”
就在吃得正歡、準備朝一只大龍蝦下毒手的時候。
樓下的大堂,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慌的。
“嘩啦——”
是瓷摔碎的巨響,接著,桌椅翻倒的聲音、人的尖聲、男人的怒罵聲混作一團。
沈清寧咬著龍蝦鉗子,推開包廂的一條門往外看。
只見剛才還滿座的大堂,此刻像炸了鍋一樣。
那些平時端著架子的富商太太們,此刻也不注重儀表慌的往外走,像是在躲避什麼可怕的瘟疫。
掌柜的更是帶著幾個伙計,嚇得在紅木柜臺後面,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在大堂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形極高,目測起碼有一米八八。
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其考究的白緞中式長衫,但這件價值連城的服此刻卻有些凌,扣子錯位,下擺還沾了點灰。
他頭發趴趴地搭在額前,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老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桃花眼,但此刻卻著一種孩般的呆滯、清澈和迷茫。
他一邊在空的大堂里游,一邊用力吸著鼻子,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我了……要吃……”
他所到之,周圍三米之絕對真空。
沈清寧聽到門外兩個躲在柱子後面的伙計在低聲音竊竊私語,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恐懼:
“我的娘親祖宗哎!這位閻王怎麼跑出來了?!”
“快閉!別讓他聽見!前幾天有個不長眼的洋人喝醉了推了他一把,這傻子發了瘋,直接把那洋人的肋骨生生折斷了三!當時那飆得……”
“我也聽說了,關鍵是他家護短到了極點!之前放過話,誰要是傷了這爺一頭發,全家都得沉進黃浦江喂魚!這誰惹得起啊?活炸彈啊這是!”
兩人正嘀咕著,那被稱為“活炸彈”的大爺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一只嗅覺靈敏的獵犬,鼻翼扇了兩下,目直勾勾地鎖定了二樓——沈清寧所在的天字號包廂。
“……好香的……”
蘇晏舟咽了一口哈喇子,抱著布老虎,邁開長,跌跌撞撞地順著樓梯爬了上來。
外面的伙計嚇得連滾帶爬地逃命去了。
“砰!”
天字號包廂的門被一把推開。
沈清寧坐在桌前,手里還舉著那只啃了一半的龍蝦鉗子,面無表地看著闖進來的高大男人。
蘇晏舟本沒看沈清寧。
他的眼睛完全黏在了桌上那盅還在冒熱氣的佛跳墻上,眼底閃爍著極其的芒。
他咽了咽口水,委屈地看向沈清寧,拖著長音撒:“姐姐…………”
門外還沒逃遠的掌柜的從欄桿隙里看到這一幕,嚇得差點尿了子。
完了!
這鄉下道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那個爺也是個不知輕重的傻子,這兩人撞一塊,絕對要出人命啊!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太樓被蘇家夷為平地的慘狀。
包廂里,面對這張足以顛倒眾生卻傻氣十足的臉,沈清寧的心毫無波瀾。
甚至有些想發火。
把手里的龍蝦鉗子往盤子里一扔,手死死護住那盅佛跳墻,眼神瞬間變得殺氣騰騰,像一只護食的母老虎。
“誰是你姐姐?別攀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