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家蘇福那幾乎要殺人的目中,沈清寧一手牽著“小傻子”蘇晏舟,一手掂著裝滿金條的破布兜,大搖大擺地踏進了蘇家這座深不可測的漩渦。
一進門,一混雜著濃重中藥味、消毒水味和劣質檀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抑得人不過氣。
主宅是一棟三層高的西式洋樓,但院落的布局卻是極其講究的蘇氏園林風格。此刻,平日里清凈的園林卻站滿了人。
沈清寧對這種張的氛圍毫無興趣。
扯了扯蘇晏舟的袖子,低聲音問:“喂,你家廚房在哪?剛才在酒樓顧著吵架,沒吃飽。”
跟在後的副林錚腳下一個踉蹌。
大誒!
二爺在里面疼得快咽氣了,您進門第一件事居然是找吃的?!
蘇晏舟垂下眼簾,掩蓋住無語,極其配合地指了指東邊,傻乎乎地吸口水:“大肘子……晏舟帶姐姐去……”
“得嘞!走著!”
沈清寧剛要開溜,就被管家蘇福沉著臉攔下:
“沈小姐,二爺正在會診,請您安分些,別跑沖撞了貴人。”
沈清寧翻了個白眼,索靠在一紅木柱子上,邊聽那群大夫吵架,邊盤算等會怎麼肘子。
此時,大廳中央的爭吵聲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大夫舉著X片,用蹩腳的中文大吼:
“我看過了!蘇先生的骨骼沒有任何損傷!這絕對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毒素!必須立刻進行全換,否則上帝也救不了他!”
“一派胡言!”
旁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中醫氣得直跺拐杖,指著洋大夫的鼻子罵道,
“換?你們這些蠻夷之邦,治病除了刀子放還會什麼?!
二爺脈象沉遲,舌苔發白,分明是寒邪骨,氣郁結!
老夫這就開一副‘大補氣湯’,三碗猛藥下去,以毒攻毒,必定藥到病除!”
洋大夫氣得臉紅脖子:“你們那些草樹皮本不講科學!喝下去會出人命的!”
老中醫冷笑連連:“你們那些破機查了半個月查出什麼了?全是一堆廢鐵!”
中西醫兩派吵得不可開,互相唾沫星子飛。
“夠了!”
管家蘇福被吵得頭疼,厲聲打斷了他們,“你們吵了半個月,二爺的病不僅沒好,反而夜里疼得更厲害了!”
蘇福轉,恭敬地迎出一位穿著八卦道袍、仙風道骨的老者:“蘇家特意重金請來了玄機大師。大師,您看這……”
玄機大師手持羅盤,高深莫測地環顧四周,了胡須道:“諸位大夫看不出病因也正常。貧道方才測過,蘇公館東邊廂房的方位,著一極的煞氣。這邪煞纏,才是二爺夜半骨痛如絞的源!”
“原來是煞氣作祟!不愧是大師!”
“這就難怪藥石無醫了!”
玄機大師一臉悲天憫人:“此煞極兇,需貧道在此開壇做法七七四十九天,用三牲祭品和百張鎮煞符方能化解。
只是此法極其耗費心,做法事的耗材,需這個數。”
他比出五手指。
蘇福試探道:“五百大洋?”
玄機大師搖了搖頭,吐出四個字:“五金條。”
“嘶——”滿堂大夫倒吸涼氣。
五金條,這簡直是明搶!
但一想到二爺的慘狀,蘇福咬了咬牙,剛準備答應。
就在此時,“噗嗤”一聲輕笑,從角落的柱子後傳了出來。
眾人循聲去,只見一個穿著破道袍的鄉下丫頭,正一邊往里塞著桂花糕,一邊笑得前仰後合。
玄機大師臉一黑:“這位姑娘笑什麼?莫非看不起貧道的玄門正法?”
沈清寧好不容易把糕點咽下去,擺擺手:“沒笑你,我是覺得這桂花糕太甜了。”
玄機大師冷哼一聲:“黃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貧道乃督軍府的座上賓,你一個村姑也敢在這里放肆?”
周圍的大夫們也紛紛出鄙夷的神,跟著出言打。
“這哪來的野丫頭?蘇家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嗎?”
“就是,看那打扮,估計連五行都沒背全,也敢在玄機大師面前擺譜?”
“趕趕出去,別耽誤了二爺的病!”
面對眾人的嘲諷,沈清寧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本沒搭理那群大夫,徑直走到桌上攤開的蘇公館建筑圖紙前,出纖細的手指,在東邊院墻的一個死角,隨意畫了個圈。
“其實很簡單。”沈清寧語氣散漫,像在說白菜兩一斤,
“這宅子風水底子沒問題,有問題的是,有人在東墻角底下,埋了七塊不干凈的鎮魂石。”
“石頭上刻著反向的‘五鬼聚符’,把你們家原本聚財的活水路給強行改道堵死了。
活水變死水,逆流沖撞了主院的生門。在風水里,這‘五鬼丁煞’。”
看向蘇福,吩咐道:“派幾個力氣大的長工,去我畫圈的地方挖三尺深。把那七塊黑石頭挖出來砸碎,再澆上一盆黑狗。水路一通,你們二爺的病,立馬就能松快一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
但在這死寂中,反應最劇烈的,卻是站在沈清寧背後、一直裝傻的蘇晏舟。
在聽到“鎮魂石”和“五鬼丁煞”的瞬間,蘇晏舟手里把玩的布老虎猛地被得變了形,清澈愚蠢的瞳孔驟然了針尖大小!
這怎麼可能!!!
蘇晏舟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震驚得幾乎無法維持臉上的癡傻。
“五鬼丁煞”,結合他暗中給蘇鶴元下的慢奇毒“骨散”,正是他這半年來為了折磨這位叔叔,親手布下的死局!毒素查不出,風水破綻極蔽,只會讓人在極度痛苦中日漸枯槁,最終暴斃!
最關鍵的是,這古老陣法早失傳了!除了他那個神師父,世上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懂破解之法!
這個在鄉下長大的村姑,只看了一眼圖紙,連羅盤都沒用,就準點出了陣眼?!
蘇晏舟呼吸沉重,死死盯著沈清寧的背影,拳頭得死,手背青筋暴起。
該死的人!
眼看蘇鶴元已經被折磨得去了半條命,不出一年就會活活痛死,大仇即將得報,居然被這個貪財好的瘋人輕描淡寫地給毀了?!
濃烈的殺意在蘇晏舟眼底翻涌,他恨不得現在就擰斷的脖子!
就在他快要暴走時,沈清寧突然回頭。
不僅沒察覺到殺意,反而一臉母泛濫地掏出一塊油乎乎的糖,塞進他里。
“哎喲,小可憐,得手都打哆嗦了?乖,吃塊糖墊墊,一會吃肘子。”
蘇晏舟猝不及防被塞了一甜膩的糖,殺氣瞬間卡在嗓子眼,憋得俊臉通紅,瘋狂咳嗽起來。
沈!清!寧!你給我等著!蘇晏舟在心里瘋狂咒罵,卻只能屈辱地嚼糖裝傻。
玄機大師終于回神,氣極反笑:“荒謬絕倫!煞氣乃無形之,豈是幾塊破石頭能影響的?黃丫頭滿胡言!”
蘇福也冷下臉:“沈小姐,二爺的病容不得你胡鬧。來人,請沈小姐出去!”
“慢著!”
就在這時,二樓臥房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暗黑綢睡袍、臉慘白如紙、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在僕人的攙扶下巍巍地出現在欄桿旁。
正是蘇二爺,蘇鶴元。
白天他神狀態極好,可以到晚上就有種風燭殘年的覺!
他像毒蛇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清寧,著氣,一字一頓道:“按說的……去東墻角……給我挖!”
蘇福不敢違抗,立刻長工拿著鐵鍬直奔東墻。
客廳里大夫們面面相覷,玄機大師更是冷笑等著看笑話。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個滿頭大汗的長工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懷里捧著一個沾滿黃泥的布包:“二、二爺!真的挖出來了!三尺深的地方,埋著七塊畫著符的黑石頭!”
“當啷”一聲,長工將石頭砸在地上,隨手潑上一盆早已備好的黑狗。
刺鼻的腥味彌漫開來。
“轟——”客廳瞬間炸開了鍋。
玄機大師的冷笑僵在臉上,變了難堪的豬肝。
而二樓的蘇鶴元,在黑狗潑下去的瞬間,突然渾一震。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日夜纏繞在他骨里、猶如萬蟻噬心般的劇痛,竟然奇跡般地如水般退去了一大半!
久違的輕松讓他幾乎要舒服地出聲。
蘇鶴元猛地睜開眼,眼底發出狂喜的芒。
“不疼了……竟然真的好多了!”蘇鶴元激得推開攙扶的僕人,雙手死死抓著欄桿,目灼灼地盯著樓下的沈清寧,“這位小姐,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福在一旁著冷汗,連忙匯報道:“二爺,這位……這位就是沈家剛接回來的千金,是大爺……未婚妻。”
“沈家的千金?”蘇鶴元那雙狡猾的眼睛微微瞇起,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沈清寧。
沈家那個快破產的廢沈百川,居然養出了這麼個懷絕技的兒?這可比那個只會傻笑的廢侄子有價值多了!
蘇鶴元是個極其明且多疑的人。
他立刻收斂了狂喜,換上了一副威嚴深沉的面孔。
“管家,給這位玄機大師和各位大夫結賬,送客。”蘇鶴元冷酷地下達了逐客令,隨後目沉沉地看向沈清寧,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沈小姐,既然你也是蘇家未過門的人了,有些事,我想單獨跟你聊聊。請到我的書房來一趟吧。”
蘇福立刻清場,將一群還沒緩過神來的大夫和面紅耳赤的玄機大師全趕了出去。
大廳瞬間空曠了下來。
蘇晏舟站在沈清寧側,低垂的桃花眼里,防備已經凝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