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蘇公館二樓主臥。
極其奢華的法式雕花大床上,蘇鶴元穿著暗黑的綢睡袍,靠在天鵝絨枕上,手里端著一杯昂貴的羅曼尼·康帝紅酒。
墻上的自鳴鐘滴答作響。
如果是往常的這半個月,到了這個時辰,他早就應該痛得滿地打滾、渾痙攣,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發出絕的慘了。
但今夜,沒有痛楚。
骨里那種令人發指的、猶如萬蟻啃噬般的冷刺痛,竟然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輕松與舒暢。
蘇鶴元輕輕晃著高腳杯,殷紅的酒在燈下折出迷醉的澤。
他愜意地舒展了一下四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明的雙眼中閃過一贊賞與盤算。
“看來,沈家這個鄉下長大的野丫頭,肚子里是真有點東西的。”
蘇鶴元抿了一口紅酒,在心里暗自盤算。
他在上海灘混跡這麼多年,從大哥手里搶下這半壁江山,腳底下的白骨壘得比蘇公館的圍墻還要高。
想要他命的仇家、對頭,猶如過江之鯽。
明面上的槍炮暗殺他防得住,可背地里那些防不勝防的玄門手段、苗疆巫蠱,卻總是讓人防不勝防。
今天這“五鬼丁煞”和“骨散”就是個淋淋的教訓!
如果不是沈清寧那丫頭為了錢胡手,他現在估計已經下去陪他那個死鬼大哥了。
“這門婚事,結得值啊。”蘇鶴元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咚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管家蘇福端著一個托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二爺,您的安神湯熬好了。”
蘇福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看著主子面紅潤、毫無痛苦的樣子,趕諂地賀喜,
“恭喜二爺,今夜終于能睡個安穩覺了。那沈家大小姐雖然鄙,但這破煞的手段確實立竿見影。”
蘇鶴元沒接安神湯,放下酒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大爺那邊,今晚有什麼靜嗎?”
一提到蘇晏舟,蘇福臉上的諂瞬間變了嘲弄與輕蔑。
“回二爺,能有什麼靜?大爺回了後院就開始鬧騰,在地上打滾,又哭又嚎地非要找什麼‘姐姐’,吵著要吃大肘子。”
蘇福冷嗤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下人們被鬧得沒辦法,只好按老規矩,在他的熱牛里加了雙倍的‘安眠藥’。他一口氣喝,現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像頭死豬一樣,口水都流到枕頭上了。”
蘇鶴元聽完,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了一些,但生多疑的他還是忍不住確認道:
“他白天在大門口,知道往沈清寧背後躲,還知道順桿爬拿話你。蘇福,你確定他腦子沒見好轉?”
“二爺,您就放一萬個心吧!”
蘇福拍著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當年那場大火之後,您為了防他裝傻,這七八年來,暗中吩咐後廚下在他飲食里的慢毒藥,說也有十七八種了!全是對腦神經有致命損害的虎狼之藥!”
蘇福越說越得意,聲音得很低,卻著邀功的狠毒:
“更何況,七年前您還花重金請了苗疆的蠱婆,將那條‘癡心蠱’下進了他的。
那玩意兒專食人的腦髓和神智!
大夫早就看過了,大爺的腦子里面早就了一團漿糊。
他就算當初是真聰明裝傻,被這麼熬了八年,現在也早就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真傻子了!”
這番話,聽得蘇鶴元極其用。
“哈哈哈哈——”
蘇鶴元仰起頭,忍不住放聲大笑。
笑聲在寬敞的主臥里回,充滿了上位者的肆意與狂妄。
十七八種毒藥,加上專食腦髓的蠱蟲!
在這種非人的摧殘下,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變白癡,更何況是一個凡胎的蘇晏舟?
白天他在大門口的舉,不過是野狗護食、仗勢欺人的本能罷了。
自己竟然還因為那一警惕而生出疑心,簡直是杞人憂天!
“很好。”
蘇鶴元收斂了笑聲,眼神變得極其冷漠,仿佛在談論一件破舊的家,
“既然是個真傻子,那他對我來說就徹底構不任何威脅了。他現在這條賤命唯一的價值,就是頂著蘇家大爺的名頭,名正言順地把沈清寧那個‘護符’娶進我蘇家的大門!”
蘇福連連點頭附和:“二爺英明!等那沈家丫頭過了門,大爺的死活,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主僕倆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蘇鶴元笑夠了,臉突然一沉,話鋒極其突兀地一轉。
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從狂妄降至了冰點。
“對了。西郊那塊地底下的事兒……查得怎麼樣了?”
一聽到“西郊”兩個字,蘇福的笑臉瞬間僵住了。
他臉上的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額頭冒出細的冷汗,兩條甚至不控制地開始微微發抖。
“這……”蘇福吞吞吐吐,支吾了半天,才著頭皮跪了下來,“二爺恕罪!”
蘇鶴元臉上的愜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與沉:
“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花重金請了金校尉的傳人,帶了一整隊全副武裝的雇傭兵下去探查嗎?人呢?!”
蘇福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幾乎變了調:
“回、回二爺……三天前,張大師帶著十二個好手,帶著最新的德國探照燈和防毒面,從咱們挖開的那‘暗眼’下去了。約定好每隔四個小時拉一次信號繩……”
“結果呢?!”蘇鶴元一把碎了手里的高腳杯,紅酒混著玻璃渣流了一地。
“結果……前兩天都好好的。可就在今天傍晚,底下的信號繩突然瘋狂地扯!
上面留守的兄弟拼死往上拉,繩子繃得比鐵還,最後‘崩’的一聲……斷了。”
蘇福回憶起幾個小時前手下匯報的慘狀,嚇得牙齒都在打架:
“拉上來的繩子斷口……全是黑的跡。
底下連一聲槍響、一聲慘都沒傳出來。
整整十三個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從里面活著走出來!”
“全軍覆沒?!”
蘇鶴元猛地站起,臉鐵青,一腳將床頭柜踹翻在地。
安神湯的瓷碗碎裂,湯濺了蘇福一臉,但他連都不敢。
“一群廢!酒囊飯袋!”
蘇鶴元指著蘇福的鼻子破口大罵,猶如一頭發怒的雄獅,
“平時個個自稱是風水大師、倒鬥奇才!拿著我蘇家的真金白銀,結果連那道青銅門都沒著,就被下面不知名的東西給團滅了!我要你們有何用!”
蘇福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二爺息怒!二爺息怒!實在是底下的氣太重了,那地方邪門得很啊!留守的兄弟說,繩子斷裂的時候,井口里甚至噴出了一黑的腥臭濃霧,聞了一口的人當場就吐暈倒了。
那底下……底下絕對藏著大兇之啊二爺!”
蘇鶴元劇烈地息著,雙手死死抓著床柱,眼底織著極度的恐懼與狂熱的貪婪。
別人不知道,但他通過一本極其古老的殘卷得知,西郊那塊看起來荒蕪的地下,其實埋葬著一個數百年前的龐大存在。
那里面不僅有數之不盡的奇珍異寶,更藏著一件傳說中能逆天改命、讓死人白骨的玄門圣!
只要得到那個東西,他蘇鶴元不僅能徹底稱霸上海灘,甚至能長生不老,萬世榮華!
可是,那底下設下的機關和殺陣,實在是太詭異、太霸道了。前前後後砸進去五撥人,全是有去無回。
蘇鶴元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今天下午,沈清寧看一眼圖紙就準破掉“五鬼丁煞”那漫不經心卻又極其自信的神。
蘇鶴元猛地睜開眼,眼神像毒蛇般閃爍著幽冷的。
那些所謂的大師都是欺世盜名之輩,但沈家這個丫頭,可是有真本事的!那手神鬼莫測的玄學本事,說不定正好能克制地底下那些邪門的臟東西!
“不用請別人了。”
蘇鶴元深吸了一口氣,坐回床沿,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等吧,等到下個月初八以後再說!”
蘇福一愣:“二爺,您的意思是……”
“既然那麼錢,為了錢連嫁給傻子都愿意,那就讓好好替我賺這筆錢。”
蘇鶴元瞇起眼睛,
“等過門了我蘇家的人,我自有辦法讓乖乖替我下那趟渾水!要是能把東西帶出來,我保後半生榮華富貴;要是也死在里面……”
蘇鶴元冷哼一聲,“反正也是個無關要的工,正好跟晏舟那個傻子去地府做對鬼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