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說去走親戚的婆家人,此刻正圍坐一桌,個個喜笑開。
正對著大門的主位上坐著公公周衛國,背得筆直,一副當家做主的架子。
婆婆王桂香坐在他右手邊,正夾著一塊糖醋排骨往旁邊一個孩碗里送。
孩穿著蓬蓬,眼睛笑得彎彎的,一邊道謝一邊乖巧接住。
邊坐著的,赫然正是自己的丈夫周明海。
而和周明海幾乎在一起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人穿了件墨旗袍,頭發盤得一不,正歪著頭聽他說話,角噙著笑。
小姑子周明珠坐在人另一側,端著杯子,臉上掛著安檸從沒見過的結笑容,正殷勤地給那人添茶。
桌上還有四張生面孔,兩男兩,正舉著杯子沖周衛國敬酒,里一迭聲地全都是:
“恭喜恭喜”、“周家真是好福氣”。
後,電子屏上,紅字滾:
恭賀周總千金周夢瑤高考大捷。
周明海滿面紅,左手攬著旗袍人的肩,右手擎著酒杯,嗓門亮堂得隔著門板都震耳朵:
“瑤瑤分數剛出來,0分!一本隨便挑!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總算出了個正經大學生!”
說完,他豪爽地仰頭自干一杯,又親手給那個瑤瑤的孩倒滿橙,
“等通知書一到,就把瑤瑤堂堂正正寫進周家族譜!到時錄取書也復印一份,燒給列祖列宗瞧瞧!”
話音落下,滿桌好,熱浪似的笑聲一波接一波。
門外的安檸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滿腦子都是電子屏上的那行字:
周總千金周夢瑤高考大捷。
周明海的千金不是周念安嗎?
周夢瑤是誰?
今年……也正好高考?
那豈不是也十八了?
想到這兒,安檸目死死釘在那個瑤瑤的孩上。
此刻,正低著頭抿著橙,耳朵邊上別著一枚亮晶晶的發卡。
和的安安,同歲。
換句話說:與周明海結婚二十年,他出軌了至十九年!
這個念頭砸下來,安檸腦子里“嗡”的一聲,膝蓋一,整個人往下一挫,右膝重重磕在門框邊緣的木棱上。
悶鈍的痛順著小一路躥上來。
可那點兒皮痛,抵不上心口那一刀。
盯著里面那一張張笑臉,只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伺候了二十年的家人,原來,從來都沒當是一家人。
周明海!
他怎麼敢!
下一秒,一把推開包廂門,沖了進去。
一桌人齊齊看過來,笑聲戛然而止。
周明海扭頭看見,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眉頭先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安檸死死盯著他搭在那人肩上的手,嗓子里像塞了把碎玻璃:
“你說今天一大早就走親戚,就是走這兒?”
“安安今天查分,你不管不顧,卻跑來給私生擺慶功宴!周明海,你還是個人嗎?”
周明海往後一靠,手搭在桌沿上,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行,既然你自己找來了,也省得我辛苦再瞞著了。”
“實不相瞞,瑤瑤一考完我就訂了這兒。今天出分,我閉著眼都知道穩上。”
他眼皮一抬,目從安檸上移到周念安上,角了,
“至于你兒,我沒底。在家干等著看你們落榜,我沒那個閑心。”
安檸盯著他,牙咬得發酸:
“你沒底?安安的績你過問過一次嗎?你怕是連讀文科、理科都不知道吧。”
周明海被當眾一噎,臉上有些掛不住,頗有些惱怒:
“你給我閉!你搞搞清楚,這個家是誰在外面累死累活掙錢!你生的兒你自己不盯著,還有臉指我?”
說著,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安檸一眼,里嗤了一聲,
“再說了,你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德行:邋里邋遢的,也配站在這兒跟我吵?我都替你臊得慌!”
安檸低頭。
剛走得急,上還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居家服,領口的松帶都懈了,大了一圈,空地耷拉著。
右腳拖鞋邊上,黏著一塊蛋,黃澄澄的,還沒干。
而坐在周明海邊那人,妝容一不茍,緞面旗袍裹著段,開衩出一截白凈的,腳下一雙細高跟,鞋尖干凈得像剛從鞋盒里拿出來的。
安檸的腳趾在拖鞋里蜷了蜷,不自覺往後了半步,整個人好像矮了半截。
下一秒,臂間忽然傳來一穩穩的力道。
有人從後扶住了。
是兒周念安。
沒看別人,眼睛直直釘在周明海臉上,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我媽天天五點起來買菜、洗裳、燒一日三餐,伺候全家二十年,你現在嫌沒形象?”
“再說了,一家六口人,你一個月就給我媽三千塊生活費,水電煤氣還從里頭扣,能剩幾個錢?拿什麼打扮?”
桌上安靜了一瞬。
接著,“啪”的一聲。
婆婆王桂香重重將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碟子一跳:
“反了你了!一個賠錢貨也敢在我周家的飯桌上吆五喝六?”
說著,眼皮一翻,接著周念安的話,卻是拿手指頭朝安檸一指:
“要算賬是吧?好!老娘今天就跟你掰扯掰扯!”
“當年,你那癆病爹要做手,你媽婚禮前夜上門加價,八萬八的彩禮,張口就加到二十萬!這吃相跟賣你有什麼區別?”
“我們周家要面子,咬著牙認了,圖什麼?不就圖你進門能生個兒子傳香火!結果呢?你生了個丫頭片子後,肚子就再沒靜!我兒子也是命苦,白養著你們娘兒倆近二十年,你們居然還有臉在這兒挑揀瘦?嫌錢?自己出去掙啊!我兒子又不欠你們的!”
聽著婆婆悉的數落聲,安檸指甲掐進掌心,心也跟著刺痛起來。
當年,和周明海是相親認識的。
本來商量好八萬八的彩禮,結果爸突然查出肺癌,需要馬上做手。
媽不得已,在婚禮前夜,將彩禮提高到了20萬。
這事兒家確實理虧,可能有什麼辦法?
那時候,爸躺在病床上咳,弟才上初中,那筆手費除了從彩禮上摳,還能指誰?
好在,周家為了臉面,咬著牙掏了。
可這筆賬,從進門第一天起,就一直記在頭上。
頭幾年,在婆家抬不起頭,每日給公婆端茶的手都在抖,生怕哪句話說不對又要惹人嫌。
後來,爸手功,再沒發作過,打心眼里激周家,天天起早貪黑地伺候,裳洗、飯做、公婆病了在床前端屎端尿,想著總有一天能把那段揭過去。
可二十年了,婆婆還是沒翻過這一頁。
每回吵架,不管因為什麼開頭,最後總能繞到這事兒上來。
像揭傷疤似的,已經結痂了,還要撕開。
撕一回,疼一回,疼得安檸整宿整宿睡不著,盯著天花板想:
自己到底還要還到什麼時候,才算還完這二十萬?
婆婆越說越來勁,順手給自己添了杯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杯子往桌上一墩,下朝兒子邊的人努了努:
“不是我這當婆婆的偏心眼子,你自個兒瞅瞅人家蘇婉,頭發兒都比你拾掇得金貴!你再瞧瞧你,穿得跟菜市場撿菜幫子的婆子似的,你還有臉怪我兒子往外跑?”
說著,還不解氣,扭頭把周念安上上下下掃了個遍,鼻子眼里“嗤”了一聲:
“還有你!人家瑤瑤可是足足考了0分,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宗耀祖!你呢?好意思說自己的分數嗎?還真是老鼠的兒子會打,你媽廢,生你個賠錢貨也是個廢!”
聽到婆婆這樣作賤兒,安檸再也忍不了了,猛地抬頭,聲音都劈了:
“我不許你這麼罵我兒!好得很!”
婆婆兩只胳膊往前一抱,角一撇,眼珠子翻上天:
“喲,還護上了?那你倒說說,這個賠錢貨到底考了多分?你倒是報個數讓大伙兒聽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