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檸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周明海幾步繞到面前,臉漲得發紅,指著鼻子:
“你今天要是不簽,我就把你和那個賠錢貨一起趕出去!以後一分錢生活費都別想拿到!讓你們娘倆上街要飯去!”
安檸終于轉過頭來,看著他氣急敗壞的臉,忽然覺得可笑。
“要飯?我在你們周家不已經要了20年的飯了嗎?每天起早貪黑伺候一大家子,20年全程無休,我跟要飯有什麼分別?外面的飯再難吃,也不會比周家這碗飯更難咽。”
頓了頓,目平靜地掃過這間包廂,
“至于趕我出去,房產證上是沒我的名字,可只要一天沒離婚,我就還是你周明海的合法妻子,那個家我就有權利住。你就趕不走我!”
周明海愣住了。
他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人好像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只會低頭、腳、把委屈咽回肚子里,可今天居然不躲了,甚至還敢頂了。
那點新長出來的氣讓他又慌又惱,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度:
“行!你氣是吧?那咱們就法院見!”
安檸迎著他的目,一步不退:
“好,我等著。”
空氣僵了兩秒。
就在這時,蘇婉狠狠剜了周明海一眼,那種責備是無聲的:你怎麼連個人都搞不定?
周明海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發虛,臉變了變,終于了火氣,語氣勉強了幾分:
“安檸,之前也沒見你這麼難纏。這樣吧,協議你簽了,我每個月給你兩千塊生活費,連續給三年,直到安安滿20,這樣總行了吧?”
安檸沒接這個話。
盯著周明海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周明海,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你嫌棄安安是孩,從小到大你都沒看過幾眼?可周夢瑤也是兒,你卻能把捧在掌心,為什麼?”
不待周明海開口,蘇婉已經搶過了話頭,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明海對我才是真,屋及烏呀!”
說著,往周明海邊靠了靠,仰起臉,像是在宣示主權。
安檸看都沒看一眼。
的眼睛始終釘在周明海臉上,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過去:
“我問的是你。”
周明海被那雙眼睛釘在原地,了,竟一時沒答上來。
安檸就那麼站著,不依不饒地等著,像要把這二十年欠下的答案一口氣討回來。
蘇婉見他不吭聲,又挽了他胳膊,聲音滴滴地催:
“明海,你倒是說呀!告訴,你就是我,就是疼瑤瑤,氣死!”
可這一次,周明海并沒有被牽著鼻子走。
因為他有一種預,若是他不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安檸不會善罷甘休。
更何況,都到這時候了,他也想把有些話放到臺面上說清楚。
于是,他一把出手臂,語氣有些不耐:
“行了行了,你說兩句!”
蘇婉神一怔,心里很是不悅,可這個節骨眼上,不想再節外生枝,就沒再糾纏了。
周明海煩躁地了把臉,沉默半晌,忽然像是豁出去了,無比認真地看向安檸,
“你真想知道為什麼?”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帶著刀:
“因為我恨你。”
“恨你要那二十萬,恨你媽上門加價,恨你們家把我當提款機。安安是你生的,我每次看到,就想起當年那筆賬。”
安檸呆愣原地,眼淚無聲洶涌。
然後,苦笑了一聲,帶著浸染了二十年的苦:
“又是因為那二十萬?”
“只是因為那二十萬?”
周明海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這一刻,安檸忽然想起很多事。
安安三歲那年,發高燒到四十度,在醫院走廊里抱著孩子坐到天亮,手機打了上百遍,周明海那邊永遠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後來,他回來,說起這事,他頭都沒抬:“那你不會自己車?”
安安七歲那年,捧著雙百的卷子跑到他書房,他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淡淡說了句:“哦,放那兒吧”。
安安初中比賽得了一等獎,興沖沖拿回家一張獎狀,他掃了一眼:“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原來不是的安安不夠好。
只是一出生就被上了二十萬彩禮的標簽,被劃進了“債”的那一欄。
一個不討喜的母親生的孩子,連呼吸都是錯的。
安檸撐著桌沿,才堪堪穩住子,聲音一點點從牙里出來,帶著積攢多年的委屈和悔恨,一句一句砸在地上:
“周明海,我當初要是知道這二十萬,會把我和我的兒都變你眼里的債,我就是把自己這賣,也絕不會拿你周家一分錢!”
說著,好似再也承不住心的痛苦,仰頭喊道:
“天哪,我都做了什麼啊?”
“一頭扎進一場一開始就注定是悲劇的婚姻,一扎就是二十年。我以為只要我忍、我還、我低頭、我把命都搭進去伺候你們全家,那筆賬早晚能還清。可我真是蠢到家了:你們從來就沒打算讓我還清。你們要的,是我一輩子都還不清啊!”
說著說著,安檸的聲音徹底哽住了。
一直扶著的周念安,忽然用力將拉進懷里,手臂環得的。
安檸的臉埋在兒肩窩里,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安安,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媽把你生下來,讓你了十八年的委屈……媽不知道……媽真的不知道……”
反復說著“不知道”,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糊涂全都哭出來。
周念安沒有哭。
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媽媽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溫又篤定。
不知過了多久,安檸終于慢慢止住了眼淚。
直起,了一把臉,把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眼圈還是紅的,可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好似將過去那個自己親手掩埋了。
看著周明海,嗓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晰:
“離婚的事你放心,我不會死纏著你不放。不值當。”
周明海神復雜地了,安檸卻沒看他,繼續道:
“但你現在擬的這份,實在太欺負人了。你要是真想談,就拿出犯錯的誠意來,咱們好聚好散。可你要是還想把所有便宜全都占盡……”
頓了一下,目穩穩地在周明海的臉上,
“那我也把話撂明了:這婚,我不離,就永遠是個三。雖然你們周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但只要我不主出去,就永遠進不了這扇門!”
話音未落,蘇婉“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刮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此刻,臉上的從容碎了個干凈,指著安檸的手都在抖:
“你!你什麼意思?明海,你聽聽說的什麼話!”
王桂香也拍著桌子跳了起來:
“反了天了!你一個二十萬買進來的媳婦,還想拿我周家的大門?我告訴你安檸,這個家我說了算!我兒子要離婚,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最後破防的是周衛國。
他重重一拍桌面,震得骨碟錚錚作響:
“荒唐!婚姻大事,豈容你一個外姓人拿來做要挾?這婚,必須離!”
安檸卻只是站著,看著這一大家子人急赤白臉的樣子,心里第一次沒有了忐忑與不安。
甚至發自心地笑了。
那笑很淡,可眼底一溫度都沒有。
“拍桌子也沒用,因為這事兒,你們說了全、都、不、算!”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牽起兒轉就走。
周念安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向周明海,脆生生喊了聲:
“爸。”
然後,無比真誠地說了句:
“你放心。我從懂事起,就從沒指過在你那兒得到什麼,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我有我媽,就夠了。”
接著,角揚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跟你打個賭:今天,你把我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三天之,你必定會滿世界找我,求著我回來。”
說完,不等周明海反應,便笑著歪了歪頭,篤定反問:
“你猜……我會不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