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被兒最後那番話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人癱回椅背上,眼皮突突跳著,心口莫名空了一塊。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從他指間溜走,可他又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蘇婉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一下子黑了,怪氣道:
“怎麼?心痛了?這麼舍不得,你倒是去追呀!追回來,我帶瑤瑤走!”
王桂香見狀趕打圓場,賠著笑往蘇婉邊湊:
“哎呀婉婉,你可別多心!明海他就是被那對潑婦母給氣的!你放心,媽在這兒跟你保證:這婚啊,肯定離,鐵定離!你可別為這點事了胎氣,萬一氣壞了肚子里我們老周家的金孫,那可就虧大了!”
周明珠也趕笑著附和:
“就是就是,嫂子,你現在這子可是金貴得很,犯不著跟那倆即將被掃地出門的人置氣。都說,酸兒辣,我看嫂子你今天點的全都是酸甜口的,這胎鐵定是個男孩。來,你快趁熱吃,可別把我小侄子饞壞了。”
蘇婉聽著一家子人上趕著送溫暖,這才稍稍順了氣。
著平坦的小腹,下微微抬著,夾了一筷子酸筍,嚼得嘎吱響,神驕傲得像只開屏的孔雀。
可坐在邊的周夢瑤,卻早已臉慘白,方才那得意勁兒然無存。
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滿腦子只有一句話:
周念安的高考績被屏蔽了。
屏蔽了。
作為剛查過分的高三考生,比誰都清楚那三個字的分量。
那是全省前五十名才有的待遇。
考了0分,在普通考生里算鮮,可跟全省前五十比起來,本連影子都夠不著。
怪不得周念安最後要說那番話。
被屏蔽的高考生,用不了三天,學校、教育局、甚至,都會找上門。
到那時,周家人才會明白:這0分在周念安面前,本不值一提。
然後,他們會反悔的,會求著周念安回來。
會輸。
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周夢瑤盯著碗里的菜,食不知味。
筷子尖撥了兩下米粒,怎麼也送不進里。
不行。
絕不能讓周念安得逞。
必須做點什麼。
下定決心後,放下筷子,言又止地看了眼邊的媽媽。
蘇婉被看得一怔,隨即給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周夢瑤焦慮得只能用指尖在桌沿下輕輕著桌布。
王桂香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哎呀,好好的一桌菜,兩攪屎給攪和了!好幾千塊呢,嘖嘖,真是晦氣!”
說著又夾了塊糖醋魚往蘇婉碗里送,
“婉婉多吃點,別那倆晦氣東西壞了心。”
周夢瑤忽然抬起眼,眼眶不知不覺紅了一圈,聲音得像怕驚著誰:
“,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兒。”
王桂香一愣,放下筷子,滿臉堆笑地湊過來:
“喲,咱們得大學生咋啦?有啥話大膽跟說,給你做主。”
周夢瑤咬了咬,像是鼓了好大一勇氣才開口,聲音微微發:
“我今年十八了,以前從來不敢想……不敢想有一天能明正大地喊您一聲,喊一聲爸爸。”
說著,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周明海,又低下頭去,
“可今天,我坐在這兒,跟你們一起吃飯,我真的……好開心。”
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細細的哭腔:
“我想……我們一家人能不能一起出去玩一趟?不用多遠,就周邊走走也。我就是想跟爸爸、媽媽、爺爺、,姑姑,一大家人手牽著手,在太底下大大方方地走一走。”
抬起眼,睫上已經掛上了淚珠,
“拍好多好多全家福,我也想明正大地做一回周家的兒。趁我還在家的時候,趁大家都還在……”
蘇婉拿筷子的手一頓。
“明正大””四個字,像一針,不偏不倚地扎在心口最的地方。
痛得眼眶一熱,淚差點沒兜住。
不自覺想起二十多年前。
本是周明海的初,兩人都談婚論嫁了,媽攔著不讓。
一來,媽嫌周明海只是個銷售員,一個月才賺五千塊,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二來,嫌他爸媽都是農村人,刻薄又難相,家里還有個老來拖累,嫁過去就是跳火坑;
三則,媽早就給安排了更好的相親對象,對方家里全款買了婚房,彩禮直接給到二十八萬八。
三條下來,得周明海毫無價比。
于是,接了媽的安排,提了分手,無銜接上了那個更好的。
周明海被傷了心,一氣之下也去相親,認識了安檸。
或許是賭氣,或許是真的合眼緣,他很快就結了婚。
可誰也沒想到,周明海結婚當晚,醉醺醺地敲開了的門。
他撲進懷里,像頭傷的困,一句一句問:
“婉婉,我就那麼差嗎?為什麼你們都不拿我當人看?你是,那個安檸也是……”
蘇婉本來就對他有,見他這副模樣,心得一塌糊涂。
抱著抱著,兩個人就那麼過了一夜。
第二天周明海醒了,慌慌張張地走了。
蘇婉被媽罵了一頓之後,也打定主意不再糾纏,就當散伙飯,從此兩清。
沒多久,和那個相親對象也走到了談婚論嫁那一步。
那天,男方家忽然提出,要兩人去醫院做婚檢。
男方也出一份報告,常規、傳病史、傳染病篩查,查得明明白白;
的那份就更細了,懷孕次數、流產記錄,一頁紙攤開什麼都瞞不住。
心里打鼓,可都到了門口,著頭皮也得上。
結果查出來,居然懷孕了。
未婚先孕。
男方家當場翻了臉,指著鼻子罵不知檢點,婚事黃得干干凈凈,的名聲也小范圍地爛了一截。
那時堵著一口氣,找到周明海,把孕檢單拍在他面前。
周明海當時雖已結婚,但因為臨時被著加彩禮的事,心中一直有刺。
看到初居然懷了自己的孩子,便百般哀求、千般發誓,說他心里始終只有一人。
到底還是心了,兩個人又滾到了一起。
也就在那之後不久,周明海忽然走了狗屎運。
做銷售出的他本來業績平平,婚後卻接連拿了好幾個大單,一下子了年薪幾十萬的銷冠。
可周明海每個月拿回家的還是只有五千塊,剩下的全塞給了。
問:
“你就這麼信我?”
他紅著眼答:
“全世界都瞧不起我,就你愿意在我最沒用的時候要我,我不信你,信誰?”
就是這麼一句話,跟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沒名沒分,住在他買的房子里,養著他和的兒。
媽後來也懶得罵了,只嘆氣說:
“路,是你自己選的,別後悔就行。”
不後悔。
一直覺得,周明海心里那個位置,始終是的。
安檸不過是周明海賭氣的擺設,是周家花錢買來的免費保姆,一個工人罷了。
可今天,安檸站在面前,滿眼清醒地說出那句“這婚我不離,就永遠是個三”時,第一次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好像也沒那麼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