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洗完熱水澡出來,安檸已經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蛋面放在桌上了。
湯底清亮,荷包蛋臥在正中間,邊緣煎得微微焦黃,蛋白裹著溏心的蛋黃,熱氣裊裊地往上飄,香得周念安肚子咕嚕了一聲。
坐下來,埋頭吃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又舍不得吐出來。
安檸坐在對面,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直到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干凈,筷子擱在碗沿上,舒服地長嘆了一口氣,才終于試探著開了口:
“安安……你,是怎麼知道他們在福滿樓的?”
周念安像是早就料到會問,,把碗往旁邊推了推,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不太相關的事:
“是周夢瑤發給我的。”
安檸一愣,眼睛猛地睜大了:
“、給你發的?你什麼時候……你早就知道、們了?”
問得吞吞吐吐,像是怕哪句話說重了會碎什麼。
周念安看著媽媽小心翼翼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索把話一次說開:
“高考前一個多月吧,有個陌生小號加我,申請欄里直接寫了我全名。我以為是同學,就通過了。結果那邊什麼話都沒說,上來就甩了一堆照片。”
安檸警覺地坐直了子:
“什麼照片?”
周念安垂下眼睫,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意:
“就……一家三口的日常照片。看著幸福的,一起去公園、逛商場、吃火鍋。但照片上那個中年男人……是我爸。”
停頓了一下,飛快地瞥了安檸一眼,確認沒有太異常的反應,才繼續道:
“我一看就懂了。其實,我早就覺得這個家不太對勁了,但你……看上去好像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我就一直沒說,也沒瞎摻和。”
安檸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不出來。
周念安看著,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
“後來,那小號隔三差五都會給我發些照片,容也越來越氣人。我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到底還是了影響,聯考那次考得特別差。”
頓了頓,隨即扯了下角,
“還正好被爸知道了,他更覺得我學習不行了,遠不如周夢瑤。”
安檸聽著,眼眶一陣發酸,死死桌沿,拼命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安安,你為什麼不跟媽說?”
周念安笑了,那笑淡淡的,帶著點年人特有的懂事:
“跟你說,只會讓你擔心。”
輕飄飄一句話,說得安檸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把,又又疼。
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那……高考那兩天的事,也是們?”
周念安沉默了兩秒,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後來仔細想過。過敏應該是給我的包子有問題,可能往餡兒里摻了芒果。還好我就吃了半個,聞到味道不對勁就趕丟了,不然估計語文就直接掛了。”
說著說著,聲音輕了幾分,帶著點後怕。
“第二天的準考證,我也不確定是誰做的,可能是,也可能是姑姑……不過,好在都有驚無險。”
說得輕描淡寫的,像在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小事,可安檸聽得五臟六腑都在發。
別人家的孩子高考,全家上下保駕護航,生怕出一點岔子。
只有的安安,在人生最重要那兩天,被最親的人番使絆子:
有人怕考得太好過自家孩子,有人怕考上大學要花錢,于是各顯神通,下暗手、使歪招,恨不得把拉進泥里。
可就是這樣,的安安還是考出來了。
全省前五十。
績被屏蔽。
好到方都要保護。
真爭氣啊。
可安檸的心,為什麼這麼痛。
坐在那里,著對面那個還在故作輕松的兒,眼淚終于不控制地大顆大顆砸了下來。
周念安手了張紙巾遞過去,語氣像個小大人似的,的卻穩得很:
“媽,你別老自責了。你把我教得這麼好,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可越是這樣懂事地安,安檸的眼淚就掉得越兇。
拿紙巾捂著眼睛,肩膀一一的,怎麼也止不住。
周念安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手扶了扶額,長長地“唉”了一聲,語氣里帶上了點調皮的味道:
“媽,你再哭下去,咱家地板都能養魚了。”
安檸愣了一拍,隨即反應過來,被兒的話逗得破涕為笑。
“你……你這孩子。”
著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可眼底那層水霧總算慢慢散了。
周念安湊過來,手輕輕握住安檸的手,聲音又恢復了那個懂事的小姑娘:
“媽,以後咱倆好好過,不跟那些人置氣。我上大學了,能自己掙錢了,你也不用伺候一家子了,咱們的好日子才剛開始呢。”
安檸看著兒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心里堵了二十年的那團東西,第一次裂開了一條。
進來,暖暖的。
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眼中的痛苦一寸一寸褪去,被一種決絕的平靜所取代。
安安說得對。
的好日子才剛開始。
要出去上班,自己養活自己!
忽然想起中專畢業那年,頭一回拿到工資,揣著錢走在路上,腳踩在地上,一下一下,踏實極了。
那樣的日子,也能過回來。
這爛心爛肺的一家子,不伺候了。
也不欠誰了。
母倆正在暢想著未來,周明海突然推門進來了。
他習慣地腳,同時將手上的公文包往前一遞。
等了兩秒,沒人接。
他抬起頭,才看見安檸坐在椅子上,神自若地端著杯熱水,本沒有起的意思。
他怔了一下。
拎著包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打你電話怎麼不接?”
他皺著眉,語氣里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可尾音不知怎麼就虛了半截。
安檸這才想起來,換好服後把手機隨手放在房間里了。
為了安安心心跟兒說話,還特意開了靜音。
曾經專門為周明海設置的專屬鈴聲,也隨手取消了。
見沒接話,周明海干咳了一聲,自己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猶豫了兩秒,才在安檸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眼前這個人明明還穿著幾年前那件舊的居家服,頭發也沒打理,可不知怎地,他總覺得眼前這人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低眉順眼、隨時等著他差遣的人了。
他了手,語氣比剛才了一些,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別扭:
“那個……離婚協議的容,你想怎麼改,你說說看。都鬧這樣了,沒必要再耗下去了。”
安檸放下杯子,目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家里有多存款?”
周明海顯然沒料到會這麼直接,張了張,頓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語氣明顯帶上了幾分惱意:
“家里的錢都是我掙的,存款跟你有什麼關系?”
安檸沒有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看來,你還是沒打算好好談。”
說著,端起杯子,重新喝了一口水,
“那就繼續耗著吧。”
周明海只覺一氣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
方才吃完飯,他爸媽和周明珠帶著瑤瑤去買服了,蘇婉私下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今天必須讓安檸簽字。
他冒著大雨趕回來,姿態已經放得夠低了,沒想到如今的安檸這麼難纏,看來,不撕下他一塊是不會松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