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陣,指頭敲著膝蓋,終于強住心底那口氣,決定隨便報個數字。
反正安檸這二十年從不過問他的經濟,對家里有多存款八也沒數。
“十萬。”
他說完,飛快地別開了目,像怕被看穿什麼似的。
安檸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不重,卻帶著一從骨子里出來的悲涼:
“周明海,你是把我當傻子,還是把你自己當傻子?你媽天天在小區里跟人炫耀你年薪五十萬,你當我是聾的?存款十萬,你自己信嗎?”
周明海被堵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干咳了一聲,勉強出一句解釋:
“我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一套手里一套,明顯是吹牛的。再說了,家里里里外外開支全是我的,房貸、養車、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現在這年頭,能存十萬已經算不錯了。”
安檸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坐直了子,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說給他聽:
“咱們結婚20年,我嫁進來的時候你月薪三千。安安出生第二年,你了銷冠,年薪20萬。後頭這18年,年年往上漲,我沒說錯吧?”
頓了一下,目穩穩著周明海,
“這些年,你每個月給我的生活費要顧一家六口人的吃喝,一開始只有兩千,後來實在不夠才漲到兩千五,去年才漲到三千。安安上的公立學校,義務教育階段幾乎沒花過什麼錢。咱們娘兒倆攏共花了你多?你跟我說就存了十萬?周明海,你的錢,是被狗吃了?”
周明海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張了張,話到邊又噎了回去。
他沒想到安檸看起來憨憨的,沒想到心里也是記著一本賬的。
“你不能這麼算……”
他聲音明顯虛了,
“爸媽年紀大了,要花錢,小妹上學,也是我的,還有……”
話音未落,他猛地頓住。
自知說了,連忙打住,目慌。
安檸卻不給他遮掩的機會,輕輕笑了一下:
“說到底,都給了那邊,對吧?我省吃儉用二十年,花的可能還沒人家一年多。周明海,做人不能這麼渣。泥人還有三分氣呢,你真是沒拿我當人啊。”
安檸的話好似終于中了周明海心底某極被過的弦。
他本來還想反駁,可話到邊,眼前卻突然浮起許多他幾乎沒怎麼在意的往事:
他媽疼那三年,安檸每天熬藥、按、端屎、端尿,一句怨言都沒有;
他爸中風康復那兩年,安檸天天扶著他爸在小區里一步步地往前捱,走廢了兩雙鞋,也沒吭一聲;
小妹周明珠從小學三年級到高中的九年,幾乎全都是安檸在管……
那些畫面像舊膠卷一樣,一張一張在腦子里慢慢地過,無聲的。
他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意識到安檸和蘇婉之間的差別。
一個是替他守著家、伺候老人、拉扯妹妹、省吃儉用20年連件像樣的裳都舍不得買的人。
一個是只會手要錢,買包買鞋、吃高檔餐廳、住好房子的人。
二十年了,安檸沒抱怨過,蘇婉也沒停過手。
可他好像從來沒有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過。
這一想,他心里那邦邦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半晌過後,周明海咬了咬牙,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像是自己也覺得理虧,總算松了點口:
“安檸,我給你二十萬,你簽字吧。”
安檸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後傳來腳步聲。
周念安不知什麼時候從房間里出來了,手里拿著手機和一個舊筆記本,不不慢地走過來,在安檸邊坐下。
把筆記本翻開,筆帽拔開後,這才抬眼看向周明海,神認真得像在解一道大題:
“爸,我看你跟媽談得費勁的。要不,我先幫你算筆賬吧。”
頓了一下,語氣平平,卻意味深長,
“這筆賬算完,估計你們就能談妥了。”
周明海整個人愣住了。
第一次仔細打量起這個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兒。
換下了慣穿的那洗得發白的校服,穿著一條他完全沒有印象的舊連,款式普通,花也舊了,可穿在上卻莫名好看。
頭發半干不干地披著,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亮的,看起來很有文化。
坐在那里,脊背得筆直,整個人落落大方。
這還是他印象里那個總是悶不吭聲、連正眼都不敢看自己的懦弱兒嗎?
周念安沒給周明海再繼續打量自己的機會。
一邊用筆尖在紙面上一條一條地列著,一邊口齒清晰、邏輯分明地開了口:
“咱們先算總收。你跟我媽結婚二十年。前兩年你工資不高,咱們不參與計算。後面18年,你年薪在20萬到50萬之間浮,咱們取個中間數,就按35萬算,這18年間,你和我媽的夫妻共同收,一共是630萬。”
抬眼飛快地看了周明海一眼,見他出震驚的神,也懶得理會,低下頭繼續:
“接下來算總支出。為了更直觀的家里每個人的支出況,咱們分兩部分來算。”
“第一部分是家庭共同開支,主要是生活費和房貸。生活費你是每個月給我媽的,金額從2000漲到3000,咱們按平均2500算,18年一共是54萬。房貸每月4000,今年正好還完,總共還了86.4萬。所以咱們這個大家庭18年來的共同開支一共是140.4萬。分攤到家里6口人上,每人就是23.4萬。”
“第二部分是家庭個人專屬開支,我媽除了生活費外,基本沒從你那兒拿過什麼錢,偶爾添置東西、辦點小事,跟你開口的次數有限,金額也都很小,18年來撐死10萬。”
“我上學學費基本忽略不計,從小學到高中,雜七雜八加起來往寬里算,10萬頂天了。”
說到這兒,忽然停住筆,抬起眼,目平靜卻帶著分量地落在周明海臉上。
眼神像一束,把周明海看得幾乎想偏過頭去:
“爸,算到這兒,你應該也看清楚了:這18年,我跟我媽,攏共各自只花了33.4萬。我媽作為這個家的主人、你一半收的合法擁有者,我作為這個家唯一的孩子,花這點錢,真的不算什麼。更何況,我們還分攤了房貸,那些錢變了房子,了家里最大的固定資產。也就是說,我和我媽在這18年里,真正消耗掉的錢,甚至不到50萬。”
語氣依舊平平的,不卑不,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穩穩地釘進周明海的心里:
“希從今以後,你不要再說花了多錢養我和我媽了。如果你還不服氣,那我們再算算家里其他人的花銷,你自己對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