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聽完三條要求,心里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終于“咚”地落了地。
他在心里飛快地過了一遍:不糾纏?不擾?斷絕關系?這些就算安檸不提,他自己也不得!
經歷這次離婚,他被這對母狠狠咬掉一大塊,疼得他牙發酸,往後他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會主湊上去自找不痛快?
再說了,一個做了二十年家庭主婦的黃臉婆,一個高考零分的廢,有什麼值得他糾纏的?他恨不得從此把這兩個人徹底從生活里抹掉。
心里頭雖這麼想,面上他可一一毫都不敢出來。
他太清楚了:安檸好不容易松了這個口子,他要是哪句話沒說對,指不定這個口子又“啪”地一下合上了。
于是,他難得地著嗓門,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心平氣和:
“好好好,你這三條我都答應。只要你今天簽字,拿錢搬出去,我保證:我們周家任何人都不會再糾纏你們,更不會反悔。”
他說得無比堅定,甚至自己都覺得這話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的。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子,聲音低了幾分,試探著問:
“那……錢方面,能不能就50萬當場結清?我真的沒有多的了。”
安檸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像是把那個數字放在心里稱了稱。
當然想像安安給算的那樣,拿回本應屬于自己的全部。
可現實是,和這家人相了二十年,太了解他們的路數了。
如果今天不能速戰速決,接下來等著的就是無休止的撕扯——周明海會拖,周衛國會罵,王桂香會在小區撒潑打滾往上潑臟水,周明珠會在旁邊冷嘲熱諷。
就算鬧到法院,立案、排期、開庭、一審、二審,一整套流程走下來說一年半載,這一年里得不斷地耗,收集一堆法院可能本不認的東西。
而周明海那邊,以他的格,絕對會搞出一系列作:把名下的車過戶給他爸,找朋友寫一張假借條或者干脆把存款轉到別人名下。
雖說法院能查,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人想,就總能堵住。
等司打完,能拿回來的,恐怕比現在能拿到的還要。
這時,忽然想起網上正火的那個朱士婚外胚胎案,全國人民都盼著贏,可拖到現在,不還是一個“等”字嗎?
耗不起那個時間,也耗不起那個心力。
不是不想爭,是知道爭到最後,自己虧得更多。
想到這里,安檸才抬起頭,目落在周明海臉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100萬。”
周明海臉一僵,剛要張,安檸已經接了下去,
“這是我的底線了。咱們不扯別的,就這套房子,市值兩百萬,我不過拿走一半而已。已經很對得起你了。”
看了周明海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下一句要說什麼,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
“你要是沒有現錢,就先轉我50萬,再打一張50萬的借條,約定好每個月定期打一萬塊到安安的卡上,50個月還清。這個,也要寫進協議里。”
周明海坐在那里,了,腦子里轉了好幾個彎,可每一個還沒型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無話可說了。
不知為何,他覺到:這或許是安檸給他留的最後一條路了。
正想著,他媽王桂香那邊已經坐不住了,屁一抬幾乎就要口開罵。
可話還沒沖出來,周明海一個眼神直接掃了過去:狠厲、冷,帶著刀刃一般的力道。
王桂香的張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囁嚅了幾下,到底沒敢出聲。
周明珠本想跟著媽打沖鋒,可一見自家哥哥連親媽都敢鎮,那點膽氣也“嗖”地了回去,老老實實窩在沙發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周明海住兩人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半天,忽然眸一沉,抬眼看向安檸,聲音低了幾分:
“安檸,你就這麼肯定我會答應?就不怕我也有後手?萬一我掏出一堆負債來,你還能拿到錢嗎?”
安檸對上他那雙試探的目,沒有躲閃,也沒有停頓,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我不肯定。但我忍了二十年了,不想再忍了。我總要為自己、為安安爭一次,對吧?至于結果……輸了就輸了唄。反正我20年的婚姻都輸了,還有什麼輸不起的?”
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可眼底卻亮著周明海從未見過的。
那是一種豁出去了的坦然。
那份坦然像一面鏡子,照得他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周明海坐在那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安檸這麼多年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唯唯諾諾、不爭不搶的子,他本想不到有一天能跳出來咬自己一口。
至于掏出一堆負債這種作,他還真做得出來,可問題是——太晚了。
他手里本沒有現的債務憑證,臨時去偽造也來不及,萬一真起訴,法院一查一個準。
更麻煩的是,他本沒時間布局。
今天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原本兩對母各自相安無事,各過各的,可今天卻全都像約好了似的同時發難,一個一反常態,算賬算得他頭皮發麻,一個突然一刻也忍不了了非要今天就離。
他被夾在中間,左支右絀,連口氣都不勻,哪還有空去想什麼後手。
他盯著安檸看了很久,眼里的那層試探慢慢散了,像退後出的礁石,禿禿的,再沒什麼可遮掩的了。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了一下,然後肩膀往下塌了幾分。
良久,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可聞:
“好。”
一個字砸下來,客廳里像被扔了一顆悶雷。
安靜了三秒。
又是王桂香最先回過神來,嗓子尖得幾乎要劈開屋頂:
“明海!你瘋了——”
可話音未落,一聲比更高更猛的厲喝瞬間蓋了過去:
“你閉!”
王桂香的還張著,半個字卡在嚨里,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手攥著沙發扶手,指頭摳進布面里,像是要把那五十萬的心疼生生摳出一個窟窿來。
周明珠愣在旁邊,手里著手機,屏幕還亮著群聊里那十幾張截圖,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老老實實在沙發角落里,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安檸也愣了一瞬。
垂下眼,把兒的手又握了幾分,直到掌心那點溫熱結結實實地上來,才終于確定——是真的爭到了。
不是一句空話、一張空頭支票,是實實在在的一筆錢,一筆能讓和安安重新開始的錢。
以為自己會激地流眼淚,可沒有。
只是覺得心里那塊了二十年的石頭,忽然裂開了一道。
有風灌進來,涼涼的、輕輕的,終于可以暢快地呼吸了。
周念安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意外,像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安檸心頭一凜。
總覺得的安安好像還藏著不知道的底牌。
與此同時,周明海也注意到了周念安那份超乎年齡的冷靜。
他看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頭也是一。
總覺這孩子好像還有什麼招沒使出來。
除了那一筆筆賬目明細,一張張轉賬截圖……周念安手里不會還攥著什麼別的東西吧?
直覺像細刺般扎在周明海最敏的那神經上,不疼,可怎麼都拔不掉。
可旋即,他還是強迫自己將其按了回去——
一個高考零分的廢,能有什麼能耐拿老子?
更何況,如果真有,這時候不拿出來,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拿出來也是廢的。
這麼一想,那刺像是被了下去,卻未必就此消失,留下的凹痕里,蟄伏著某種他還不敢探究的東西。